Gardenia.6（2/2）

“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家人。”他转身背对着他，冷清的嗓音在微凉夜色中被无尽放大，像是某种宣战又像是某种证明，“我不在乎让任何人失望，也不在乎别人究竟怎么评价我。”

“但只有他不行。”

因为他是我沉湮在无边黑暗中遇见的，唯一天光。

……

那天晚上，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他彻夜未眠。

他想起自己还是Runch Randa的时候经常去演出的那家club，数过绘满涂鸦的阶梯，那里的灯光比华灯初上的首尔夜景还要绚烂靡丽。

他拿着话筒，汹涌热度焚烧汗水，徒留灵魂的嘶吼，淬染熔岩般滚烫的花火燃烧着，像是太阳初升时被朝霞映红的瑰丽大海，翻涌的水花永不停歇地燃烧，迸溅出通红却也幽蓝的火舌。

在听完方PD的来意之后他犹疑着，对方许诺能让更多人听到属于他金南俊的音乐，但与之相对的，他必须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作为地下rapper的Runch Randa的，永远死去。

两条迥然的道路在他脚下无声蜿蜒着，一条通往繁华灯火，那里有无数人的目光，万千灯火坠落汇聚的舞台，赞扬或是鄙夷，花环或是枷锁；一条落入喧哗地下，那里有他志同道合的朋友，沉淀着他，金南俊或是Runch Randa最初的快乐记忆，嘶吼尽灵魂的酣畅淋漓，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他犹疑着，踌躇着，直到有人伸手推开那扇门。

幻象般，无限几近于透明的蓝天。

像是自天堂落下的光，蓦然为他照亮了迷途一角。

窗外的月色倾泻散落，糅杂着首尔彻夜不熄的华灯初上缓慢流溢在玻璃上。

他想起曾经半夜回公司取东西时，透过Blossom Whisper半开的门缝瞥见的人影。

幽微夜色下暖黄的阳光是那么刺眼，灼亮得让人忍不住落泪。他看见有人蜷缩在柔软的椅子里，手中紧握的铅笔缓慢摩挲过纸面，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空气中弥漫着薄荷清冽的香气，他记得林俊河曾经提起过，韩瑾安的身体并不好所以公司减轻了他的工作量试图让他好好休息。但他却拒绝了。

那样温柔沉静的人，那样宛如山间鸢尾般纯净明晰的人，却永远待在工作室里，空留满腔执念与热情为燃料，焚烧一切般不要命地作曲填词，一遍又一遍地修改他们做好的曲子，像是没有明天一样地活着。

深沉夜色雾气般环绕，深陷在无昼无夜的黑暗中，他悄无声息凝望着天花板上倒映出的斑斓暗光，光影翩跹游曳变换像是在深海游离。

果然是没有办法轻易忘记啊……

那样专注的样子，微微抿唇，淡色的唇角像是春日樱花般柔软纤薄。

他对着曲谱轻声哼唱着他修改之后的曲子，温柔过分的音色，没有他所热衷追求的，飓风狂啸，火山爆发般的力度，却温柔也坚忍，带着血管深处涌流的鲜血的温度和热度，沉静宁和的灵魂之声。

那一刻，在他的世界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那般模糊而遥远，像是一下子湮没入无昼无夜的深海，满眼都是静谧且温柔的深沉蔚蓝，游鱼的影子翩跹，温凉水流在指间恣意游走。

他听见床板轻微晃动的声音，一点一点，蜿蜒着坠落地面，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窸窣。

他看见有人悄悄地打开了卧室的门，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正在睡觉的人。

借着幽微月色，他认出那个背影是泰亨。

他不知道小孩鬼鬼祟祟地半夜出门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久之后外面传来宿舍门被轻轻关上的吱呀声，他沉默地迎着斑斓灯光翻了个身，用床板的晃动掩盖住宿舍门开关的声响，闭上双眼却没有丝毫出声询问的打算。

该自己去面对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修长手指掩住双眼。

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单纯地因为年纪小就一昧地去宽容。

“擅自为别人的行为承担责任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他想起了他在离开时，对方把他轻声叫住后说的那番话。

那双水色温润的眼眸里光芒平和得不见丝毫波澜，像是无云游走的静谧夜幕般纯然无一物。

逆着清冷月色，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究竟如何，但他的声音却很轻，像是悬在窗畔垂挂着纯白羽毛与浅色流苏的捕梦网，云雾般的尾羽缱绻浮动，沉浸在微热的夜色中，就连燥热的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愈发温柔宁和。

“作为未来团队的队长，你不该在面对问题时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很看重你身边的人，无论他最后是否能和你一起出道，你都用心地对待着每一个人，这一点你做得非常好。”

四周的一切是如此寂静，墙上的时针悄然指向午夜十二点。

一片微凉的荒芜中，他呆立在泛白到几近褪色的微凉月光下，少年温柔的嗓音穿透耳膜带起一阵微痒的灼热。

“但你不该替他道歉。”

“他们终究会长大，你不可能一辈子都替他们承担责任。”

“你该做的应该是指引，是陪伴，而不是代替他解决问题。”

……

没来由地，他突然用力阖上双眼，修长十指用力攥紧，指骨泛白。

我会如你所愿，但是我呢……

指引着我来到这里的人又是谁呢……

在那片水天相交的茫然雾气之中，我蓦然抬头，透过万千云影窥见的，澄澈几近虚无的蓝天。

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