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1）

与学生告别以后，邱三桥回家先冲了个澡，然后给戴长剑去了通电话，得知对方正好在家以后，他拎了盒月饼就出了门。他虽然住得离戴长剑家不远，但平日里很少去对方家里拜访，怕打扰到老恩师的家人。

邱三桥刚按下门铃，里面的人就把门打开了，他站在外面，却没有立刻进去的意思：“老师，快中秋了，过来看看您，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戴长剑把门开大了一些，说：“进来吧，我儿子儿媳带着小孙子去外地玩了，后天才回来，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邱三桥放下月饼盒，换上拖鞋，跟着戴长剑往里走。

戴长剑自己坐在沙发上，转头去看邱三桥的同时一指旁边儿的空地：“坐，别太拘束。”

邱三桥朝老恩师礼貌地一笑，找了个自认为恰到好处的位置坐下，一抬眼就看到电视柜上放着的几个相框。相框中的大多数装着一家三口的合影——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和同样年纪的女人，中间夹着一个孩子。照片中男人的脸型和戴长剑如出一辙，都是大长脸，二人眉眼间也有几分神似。

见邱三桥的目光被照片吸引，戴长剑指着照片里的男人，主动介绍起来：“这就是我小儿子，之前我跟你提过他。我大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在国外生活，一年才回国看我一回，只有小儿子在我身边。他现在在政/治/局工作，做得还像个样子。”

邱三桥没有孩子，自然体会不到老恩师谈到儿子时的那种自豪感，所以只能附和：“这挺好的。”

“是……看着他们几个孩子平平安安的，生活工作稳定，我也满意了。”戴长剑用手指敲了敲沙发的扶手，顿了顿，说，“小邱，不瞒你说，其实我早活够了，也不怕蹲监狱，‘文/革’的时候哲学系那帮学生把我拉出去批/斗和游街，我都挺过来了，何况是这个。我唯一怕的是我进去了，儿子的工作会受到影响，他可不能出什么闪失，不然我的小孙子以后也……哎，所以我打算早点退下去，这样我在法学界的影响就可以被那些后起之秀给稀释一些，这样到时候就算被寻逸查出来了，也影响不到我儿子。”

邱三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小邱，这里没别人，告诉我，你急着回老家到底是为了什么？”戴长剑突然问。

邱三桥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老师，我真的是为了我母亲，还有……我觉得自己不配当人民教师，我们……”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叹了口气，喉咙一睹，已经上到嗓子眼儿的话再也讲不下去。

戴长剑听到自己的学生这么说，火一下子上来了，他站起来，不住地摸着下巴：“你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哪里不像人民教师了，是不是寻逸那孩子影响到你了？你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在人与人无法和谐存在的条件下，由法律建立起的秩序还存在吗？你要明白，法律条文是可以更改的，但立法的精神是不变的，我们是违反了法条，但没有违背法律本身！”

老恩师的话邱三桥没听进去多少，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喃喃自语：“为什么……当初我没有主动跳下去？”

戴长剑立刻拉下了脸，沉声道：“小邱，如果你今天过来是要跟我说这些，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您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我沉不住气的话，王老师、谢老师和您都会受到牵连。”邱三桥抿了抿唇，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地挣扎着。

戴长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坐回沙发上，语重心长地说：“小邱，在老师眼里，你一直是好孩子，我知道你回老家不是因为逃避十五年前的事。昨天龚鸣跟我说你要临阵脱逃，我第一个就骂了他，我说小邱绝不是这种人。你别想太多，寻逸他调查个三四年就到头了，只要咱们把‘那几个人’控制住。到时候我正好退下去，你也可以回家照顾你母亲。”

邱三桥不置可否，他不想在这个话题再做纠缠，于是顿了顿，问了句别的：“老师，今天寻逸那孩子向我要乘客登记表，您看需不需要从海关那里弄一份真的给他？”

戴长剑敏锐地反问：“怎么，他开始怀疑之前那份名单的真实性了？”

“是。”

“其实你在那份名单上填几个外国人名字，这样他就无从去找了。”戴长剑说完后转念一想，立刻推翻了之前的想法，“算了，你还是照着原样给他吧，万一又托别人去找，咱们这么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邱三桥点点头，今天来找戴长剑的两个目的——一是中秋拜访恩师，二是商量海关那边怎么处理，现在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他似乎没有继续留在老恩师家里的必要了。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本来兴致勃勃地过来，却被对方说得头晕脑胀的，再加上室内家具清一色的红棕，更让他觉得压抑。邱三桥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时候不早了，赶紧逃也似地起身告辞：“老师，不早了，我先走了。明天我回老家一趟，看看我母亲，一会回去还要简单收拾一下。”

戴长剑也站起来，在自己学生的背上拍了拍：“走吧，不留你了。以后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抗着，多跟我交流交流。”

话中深意，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