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方寸城内方寸人-8（2/2）

她突然发了疯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双脚，硬生生将双足从贝壳上扯了下来，鲜血淋漓。她抛下温养了她百余年的贝壳妖身，义无反顾的夺门而出，留下一排带血的脚印。

晏明付本想跟上去，谁知脚下突然一晃，场景变换，他站在雕梁画栋的宅邸内，小贝壳妖哭的提泪涟涟，站在房门前，猛地推开了房门。

不知看见了什么，她突然捂住脸，无助地哭喊了起来。

晏明付仔细端详陈宅的模样，不论树木还是布局，皆与真实的陈宅无二，只是这里的树更小些，想来是多年前陈宅的模样。

小贝壳妖哭的惨烈，晏明付好奇的凑了上去。

白日灼目，屋内灯火绰绰，微弱的火光闪动着诡异的明黄色，烛台下，鲜红的阵法散发着不详的血腥味，隐隐约约冒出微弱的火光。

陈黎青苍白的身体躺在阵法上，胸膛上被挖出一个大洞。

他挖了心。

小贝壳妖再也忍受不住，扑在他尸体上大哭起来。

“你怎么这么傻……你不是要我的血肉吗？我给你啊，我什么都给你……可是，可是海妖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我只是一个小妖……我救不了你……”

他终究没有等到那滴海妖的血，残忍而决绝的了结了生命。

小贝壳妖哭的绝望，声声嘶哑。

“我应该给你的…… 我当初就应该给你血肉的，可是我怕死……我怕疼……陈黎青，陈黎青，”她摸了摸陈黎青冰冷的尸体，喘了一口气，眼中的悲恸染上了一丝决绝，“我现在不怕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小贝壳妖站起来，转身，看见惊慌失措的丫鬟，摔翻了手里的托盘。

愧疚和痴情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她神经质的盯着丫鬟，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着妖异的光。

下一秒，她倏地抬手，指尖扣在自己的脖子上，猛地拧断了自己的头颅。

身躯倒地，一缕黑色的雾气从她尸体上窜起，犹如弹射而出的弹珠，猛地袭向那丫鬟。

黑雾席卷了丫鬟的身体，她原地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无力的垂落头颅。

数息后，她抬起头，眼里是妖类如出一辙的邪异。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站在小贝壳妖的尸体前，徒手挖出小贝壳妖的心脏，狠狠按在陈黎青胸口的洞上，黑色的雾气顺着她的躯体蔓延而出，殷红的血丝爬上丫鬟的瞳孔。

“陈黎青……我们永不分开。”她轻声喃喃，开口却是小贝壳妖的声音。

晏明付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妖修的诞生。

妖修由妖而起，惑人躯体而活，以人命为供养存活。

原来这就是，方寸城妖修的由来。

一个想要拯救爱人的女孩，以全城人的性命供养了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

黑雾包裹着陈黎青的身体，雾气散去，他胸前的伤口恢复如初，胸口微微起伏。

妖修痴恋的看着他，缱绻温柔：“妖救不了你，但是妖修可以……但是陈黎青，这也只是一场幻梦，是我的自欺欺人。生死不可逆，我要犯下滔天大罪了。”

她抱起陈黎青逐渐温热的尸体，看到屏风后有一张床，便想将人先放在床上。

谁知越过屏风，掀开纱幔，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恬静的睡颜，起伏的胸口跳动着属于陈黎青的心跳。

他把心脏给了这个女人。

妖修霎时瞳孔骤缩，那颗属于凡人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仿佛全身血液倒流。

她脸色煞白，茫然又无措地缓缓跪坐在地上，陈黎青的尸体滚落，她喉咙里传出几声嘶哑的咳嗽，像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她看着陈黎青，十指扣在他脸上，几乎要掐进肉里去，字字泣血：“你不是说……是要救你母亲……你骗我……你骗了我吗？”

“你是谁？”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

妖修仓惶的转过身，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眼神沉沉的看着她，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你为什么抱着我爹？”

他问。

妖修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像个死人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指着床上的女人：“陈黎青是你爹，那她呢？”

“是我娘。”

尘埃落定，昭然若揭。

妖修哭着哭着便笑出了声。

原来从一开始，他要救的人便是挚爱发妻，他信中说：吾一生幸之有二，少时遇所爱。

所爱从来不是她。

他从修士口中得知海妖的存在，便日日下海，最终找到了她，他哄她，骗她，用爱着妻子的心情去迷惑她和自己，假借一颗真心，寄出虚伪的信件，提前布下法阵，用算计好的真情，救回自己和妻子的命。一石二鸟，何其高明。

他最大的依仗，也不过是靠一只小妖的真心。

王氏有女初长成，温婉淑德，心有所属，只念一位少年郎。

少年郎亦然。

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荒唐可笑。

妖修不再哭泣了，她周身蔓延的黑雾逐渐包裹了整个宅邸，男孩慌张的后退了几步，最终被黑雾吞噬。整座宅邸被黑雾笼罩的一瞬间，万籁俱寂，宅地外车水马龙，毫无所察。

“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能摆脱我……”妖修轻柔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

晏明付猛地从幻境里挣扎出来，屋内昏暗，一地枯骨，桌前坐着一个女子，晏明付看着她的眼睛。

像一场滂沱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