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3（2/2）
“你换了一个乐队？上次来是支摇滚乐队。”
“没换，摇滚乐队一周只来一次。”
中年男人在舞台角落坐下，拨弄了几下琴弦。吉他的外形就像木吉他，不过音量却格外大，音色也更加明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特制的弗拉门戈吉他。
“Juan——”周全叫了那男人一声，他抬头，向周全挥了挥手。
“他是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人，名字叫Juan，中文谐音大概是胡安。”周全转过头来向我介绍。
在我的固有印象里，西班牙男人都是风流而浪漫的。像胡安这样三十来岁，经历过一些岁月，却又不过分衰老的男人尤甚。
但胡安不是。
胡安黑头发黑眼睛，但是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脸部轮廓如刀削斧刻一般立体，皮肤颜色较深，是比较拉美的长相。胡安头发偏长，零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牙齿不是很齐，下巴处也冒着胡茬，总之，不是我想象中那些注重外表的、情感直白的西班牙帅大叔，而有些懒散邋遢，很有生活的烟火气，质朴且寡淡。
不过胡安的琴声和他人身上的气质完全相反。胡安的演奏很有力度，曲调流畅，节奏鲜明，音乐中忧郁哀伤和热烈奔放神奇地融合在了一起。
***
在胡安的背景音乐下，李红红也到了酒吧。李红红还是那头漂亮利落的银色短发，还是穿着短袖衬衫——虽然这次换成了藏青色的，不过和她的大花臂依然很配。我着实很难接受，这么一个好看帅气的乌克兰小姐姐，中文名字居然是这么不走心的李红红。
“啊，是你啊。”
李红红也认出了我，操着东北口音与我相认。她告诉我一起租房的室友是个东北姑娘。
想来我醉后虽然不像林杪那样发酒疯，但还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我心怀歉疚，认认真真地向她道谢。
“那喝了这杯酒吧。我的新作品，需要反馈。”
李红红往调酒用的器皿里倒入了各色剂量不同的酒，用不一样的节奏摇晃，最终倒出一小杯剔透的蓝色酒液来，旁边点缀了一小瓣儿薄荷叶。
我轻轻嘬了一口，是一种很清新的味道。我用舌尖卷着酒液在嘴里含了一小会儿，感觉也很不错，我向李红红举起了大拇指。
“这个基酒是vodka。或许说Водка、伏特加你就知道了。但是在乌克兰，我们叫vodka。喝明白vodka，才算读懂了乌克兰。”
李红红背后那一整面墙的酒，都是vodka。
酒是世间粮食和果实的精魂，越是属“灵”且珍贵的东西，越是没有道理可讲。比如突如其来的爱情，比如像门口墙绘一样击中我的画作，比如莫名打动我的音乐，比如此刻面前的这杯vodka。
***
虽然我在酒吧里看不见，但看着手表里的表针走字，我就知道外面的天暗下来了，万家灯火和九里桥各色的霓虹灯带领着微弱的星光拼出一个晚上。夜来了，绚烂的寂寞和孤独涌进城市每一条虚弱的街巷，九里桥却因此焕发生机。
某一个时间点，仿佛是一个临界点，或者是一个开关。在那个时间点之前，酒吧里一片空空荡荡，而在那个时间点后，人们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就冒了出来，几乎是一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小酒吧。
酒吧周围的灯光压下来，愈发的暗。打到舞台上的光被衬托得更强。胡安坐在舞台边缘，用吉他弹了一段独奏之后突然静下来，比他更边缘的阴影中，响起两下清脆的手掌拍击声。
表演正式开始了。
从胡安身后，一位红裙女郎昂首挺胸地走出来。
女郎将鸦黑色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光滑的发髻，袒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一部分肩背。裙子的上半部分是紧身的，自然勾勒出女性线条；下半部分则是多层滚边，虽然重重叠叠的，却并不显得累赘，随着女郎的步伐，裙摆翻出层层波涛。裙子是极其艳丽的红色，极富视觉冲击力，让我一下子想到了九里桥路边那些刚绽开的木棉。
女郎随着胡安吉他的节奏击掌走来，脚下行过之处仿佛留下一团团火焰。弗拉门戈开始时舞步缓慢，女郎用头和手臂舞出各种优美而傲慢的姿势。她在热烈欢快的吉他声中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定位，亮相，引来一阵叫好。
“她叫薇拉，是中国和西班牙混血。”
听了周全的话，我仔细盯着台上移动的烈焰看。的确，薇拉虽然眉形细长，五官立体，但眼角眉梢中蕴含着中式的温润与柔和。
踏着响板的节奏，和着吉他的旋律，跟着拍掌歌手的乐点，扬起挣扎呐喊的手臂，扭动激情倾诉的腰肢，从欣喜若狂到万念俱灰，从痛恨到嘲讽，从拥有到失去。
薇拉微侧身体昂首挺胸，眼神低视，表现出一种冷漠的高傲；而手握响板，脚步踢踏打点，挥舞微微架起的手臂以及击掌等动作又散发出一种令人激动的活力，冷静与激情的并存，让人心颤。
跳弗拉门戈舞时的动作要领在于注重全身各部位动作间的充分协调，或用脚踏击，或捻动手指发出响声，或手持响板敲击而舞；充分的表现出每个舞句中起止与终结动作所要求的的感觉和神态。
在舞蹈过程中，薇拉要始终保持膝盖微屈的姿势，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活动肢体，而又不至于过分夸张。腹部需要收紧，使顺畅的呼吸贯穿始终，肩膀要下沉，头颈要高昂。只有这样，手与臂才能看上去松弛而有弹性、柔软而有韧劲。头、肩、腰、臀和双臂的动作才会充满力量，舞出的动作才会协调。手臂的正确使用是弗拉门戈舞中难度较大的部分，需要多年的训练才能真正在脚跟雨点般迅速击地的同时保持手臂以及上身的松弛，它是技术与艺术的完美统一。
在薇拉的舞中，既能看见热情、奔放、优美、刚健，又能看到愤怒、哀伤、隐忍和爆发。
薇拉在台上如痴如狂地舞蹈，仿佛她就是为此而生的。我不禁发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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