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朝华(2/2)
向德之将接到的那枚玉牌翻过一看,登时大骇!他仓惶地翻落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黑暗处连连叩首,边叩边颤巍巍地哭嚎道:"下官万死!请……请九殿下恕罪啊!"
夜渐渐深了,浮生阁的女弟子从马上的行囊里拿了吃食分给众人,村里已经断粮三日了,这些日子他们都是靠进村后的小山里捡些野果,挖些野菜草根勉强渡日。
如今拿着手里的馒头,竟然食之无味,生死关头谁还有心情吃得下东西?
刘昌九拿了两个馒头走到杨彪身边,给还一脸担忧的守着曲莫执的杨彪递过一个馒头道:"师父,吃点东西吧。"
杨彪瞥他一眼,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没啃,又直直的盯着他家宗主。
刘昌九拿着另一个馒头向曲莫执走去,想给他也分一个,没走两步立马就被杨彪一把揪回,低声斥责道:"干什么你?!没见宗主正在运功吗?哪有功夫吃东西?你个不长脑子的,边儿上吃你的去,别在这晃。"
刘昌九委屈的看了杨彪一眼捧着那颗馒头巴巴的和另一个师弟段十缩到角落里去了。
这一疗伤就近两个时辰,换做以往这两个时辰对曲莫执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如今……
杨彪看着曲莫执唇色惨淡,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忍不住担忧他的身体。只是可气自己不懂宗主是以什么门路将内力注入为那人纾解的,不然必定是自己上也不会累着自家宗主大人。
"村长!村长!!"门外又是一声咋呼声,先前的那个瘦男人又"飕"地从门外一溜烟的窜进来。
村民们吓得一齐弹起,有人忙问道:"如何?向狗官杀进来了?!"
瘦男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神采奕奕,他喘了半天道:"撤了……撤了!他们撤了!"
"啥?你说清楚啊?什么撤了?!"
瘦男人咽顺了气,涨红了脸兴奋道:"官兵都撤了,向狗官撤兵啦!咱们大伙儿不用被烧死啦!那位叶神医没骗咱,他真有法子治那狗官!"
"真的?真撤了?你看见了?"
"千真万确!不信你们自己出去看啊,外头安全了,一个官兵也没有啦!那位叶神医真神了!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居然让那向狗官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收了兵!"
众人惊愕过后就是惊喜不已,只觉得天可怜见,派了能人异世来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此刻叶安风与花琼回来,众人见其惊艳绝伦之姿,只觉真乃神人转世,纷纷伏地就要跪拜。叶安风受宠若惊消受不起,忙和花琼婉言制止。
同时,一旁运功的曲莫执气归丹田,缓缓撤了掌,身前的人一下失去了重力支撑向后倒来,倒在曲莫执怀中。
曲莫执看了眼怀中人的面色已泛起了红润,想是无碍了。于是便想抬手去推开,可突然竟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满身汗湿,身上虚得无力!
可笑,他何时变得这般无用!他抬头看着那些围着叶安风又谢又拜的人,内心悲鸣怎么没人来管管这边?能不能来个人把这倒他身上的家伙拉开先!
到底还是他家小彪儿最和他心意相通,见他虚弱得起不来,还被尊大佛压着,立刻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倒在他身上的人毫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撩!只闻"咚"的一声闷响,曲莫执瞬觉轻松。
那声倒地的响动总算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村民们赶紧呜啦啦的将朝华围住,尤其那个璀儿,只见她跪做在地上,心疼不已的将他从地上扶起让其枕在她的腿上,生怕他磕到了脑袋,还温柔的拿出帕子给他细细的擦拭额上的细汗。
这一幕曲莫执是怎么看怎么的肉麻,有没有人来关怀一下他这位施恩者?难道不觉得此刻他才是更需要擦汗吗?
他不留神间突然冷不防的被叶安风捏住下颌撬开嘴,粗鲁的塞进一粒药丸子。丸子直咕噜的滑进嗓子眼,呛得曲莫执两眼发直:"咳咳咳咳…水…咳咳…给我水…咳咳咳!"
叶安风将早就拿在手里的水囊打开给他粗粗地灌了两口,等他顺过气来了,又将手里的水囊塞子慢条斯理的塞上,道:"下次没那个能耐少逞英雄,你此次耗损起码得调养数天。"
曲莫执不以为然,只觉叶安风大惊小怪,他心里想一番,嘴上确说得另一番:"是是是,叶神医,我记住了。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吗?人是我让你救的,你的名头也是我吹出去的,结果救不回来这不是成了我砸你招牌?行了,别光说我了,你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叶安风见他还有精力贫嘴,便知他无大碍,遂过去探了朝华的脉门,明显较先前刚劲有力,叶安风暗暗惊奇,不知庭岚宗的内功竟然这样厉害。他收了手道:"没什么大碍,待我给他服一些通经活络的内伤药,让他好好歇着,两日内就会醒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纯白的小药丸。曲莫执眼尖,一眼就识得那是采苦寒之地的五种罕见药材淬炼而成的最具疗伤奇效的雪麝清花丸,不料叶安风竟有此等好药。
叶安风捏开朝华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可奈何他此刻意识全无那颗药就被他含在口中无法吞咽,叶安风又拿过水来给他灌了几口,水也全从嘴角流了出来。
见此,众人纷纷急道:"这可怎么办?"
叶安风又试了两回,还是如此,此刻璀儿紧蹙着眉用手帕将他嘴边的水渍擦净,她忽然目光坚定,脸上飞上了一抹奇怪的红霞,她声音轻道:"事到如今,为了救朝华,只有如此了。"
什么如此?众人疑惑,可见下一刻,璀儿就涨红了脸捧住朝华的脸庞,对准了那两片苍白的唇瓣,俯**去!
众人大惊,饶是傻子也知道璀儿预备干嘛,纷纷转过头别过身子,不再去看。段十那个小少年更是怪叫一声夸张的捂住了脸。
曲莫执被这一彪悍壮举惊得瞪大了眼珠,这这这……这是要干嘛?杏林村的民风如此开放?未出阁的小姑娘可以当众做出这种事?更可怕的是都没有人要出来谴责制止一下的吗?
世风日下!不知羞耻!丧尽天良!简直辣眼!
眼看着那两片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曲莫执终于忍无可忍跳了起来,决定拯救那位姑娘岌岌可危的清白,只听他铿锵有力,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慢着!放开他,我来!"
众人骇然测目,只见曲莫执气定神闲的走过去,边走边挽起衣袖,他走到璀儿身旁对她微微一笑,道:"小妹妹,劳烦让让。"
不待璀儿反应便将她往旁边一挤,立时挤走大半,他自顾自的蹲在朝华身前,招呼杨彪过来捧住朝华的脑袋。
用左手捏钳住他的下颌,生生撬开了他的嘴,曲莫执眼底一抹厉光闪过,伸出右手食指探进去抵着那颗小药丸毫不留情的用力往他嗓子眼儿里捅!
一旁的璀儿见此连连央求:"轻点儿,轻点儿,你这样他会受不了的。"
曲莫执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与置理,他眼睛放光,正兴奋的享受这报复的乐趣。
最后直捅得朝华原本苍白的脸色涨成了紫红色,终是把那颗药丸给他推下去了。
曲莫执眉尾上扬一脸得意,看看,明明就一根手指能解决的事干嘛要费上舌头?
随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根濡湿的手指带着口水丝儿抽出来,待他看见自己那根湿得晶亮的手指时,立刻面色一沉,眉宇紧蹙,万分嫌恶的甩了甩,边甩边皱着眉嚷道:"快快快……昌九快把水给我拿过来好生冲冲,咦~真是太恶心了。"
刘昌九两手各拿了一水囊,小跑过来,打开塞子哗哗地给他冲,他就着水用力地搓着,那一脸丝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看得出他恨不得将那手指搓下一层皮来。
叶安风十分阔绰的将整瓶雪麝清花丸交给了璀儿,嘱她每日一次喂他服下,璀儿连连道谢地接过。
叶安风又端详了一阵朝华开始心疑他的身份,他虽着旧粗布衣但见其皮肤白皙,生得儒雅,又身怀高深内功只怕武功不在他之下,这险些要命的内伤明显旧伤复发,应是对抗官兵屠村时强行运功触发了旧疾。
他结合以上种种得出结论此人绝不止是一个乡野村民这般简单,于是便问道:"听璀儿姑娘先前提及,这位朝华公子并非你们村中人,敢问他究竟是何身份?从何而来又怎么会在杏林村?"
璀儿看着朝华的脸叹口气道:"实不相瞒,他是何人,从何而来我们也不得而知,他是个可怜人,是我阿爹把他带回村里的。"随即她开始将知道的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曲莫执也擦干了手,默默的坐到一旁静静的听着。
璀儿的爹是一位赤脚游医,扛着块破招牌,挎着药箱牵一头骡子常年在外行医济世,走南闯北。
年前一月份的时候他听说北齐和西靖的边关成峪关那里的一座山上有罕见的珍贵药材,便千里迢迢跑去挖。
在他挖得几颗草根如获至宝地下山返回的途中看到前边漫天风雪中颤颤巍巍的走着一个人。
他上前一看,当下吃惊,冰天雪地的苦寒天,那人竟然只着贴身单薄的亵衣亵裤,赤着双脚踩在雪地里,双手紧紧的将自己箍住,冷得缩做一团不住的发抖,双手双脚冻得通红发烂。
璀儿爹惊讶的上前询问,可那人却两眼迷茫,哆哆嗦嗦勉强道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躺在荒郊野外被生生冻醒的,醒来身上就是这样空无一物,脑子也是同样的空空如也。
他冷得不行,只能挣扎着起来走动,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该往哪儿去,只有在这皑皑雪地里无尽的徘徊。
璀儿爹看他如此景象,其面上衣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心里猜想年关将至他八成是遇上悍匪了,财物被抢光,还伤了脑子,那些劫匪见他昏死过去以为他了断气,所以他才逃过一劫。
璀儿爹见他可怜,给他裹了件大衣暂且收留了他。后来见他洗干净了脸还挺人模人样的,人也老实本分,就把他留在了身边当个小杂役小药僮那样的使唤。
再后来又见他心地善良,吃苦耐劳,人也聪明,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学什么一点就会,随即好感倍增,越看他越觉得他长得周正,思及家中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独生闺女,便生了收他做上门女婿的念头。
后来就带着他一同回了杏林村,再后来村中瘟疫爆发,璀儿爹没逃过一劫,撒手去了。
提及父亲的去世璀儿又掏了手帕拭着眼角忍不住抽抽噎噎起来。
"这么说,他是有失忆症?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他的姓名的?"叶安风不解道。
璀儿鼻尖红扑扑的吸了吸鼻子补充道:"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这个名字是他有一夜做梦时听到梦里有人这样喊他而得来的。可毕竟是梦,哪知道真假?所以‘朝华’到底是不是他的名字也无从得知了。"
曲莫执垂眸不语,睫毛轻轻的颤着,提到喉间的心又妥妥的放回到原位,原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真好,他穷极一切都难以忘怀的他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忘得一干二净,说到底没心没肺之人大多冷情。
现在只要他离开再把杏林村的事忘掉,这世上就再无人知道朝华的下落,他也许就会埋没在这个偏僻的村落里,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想起,连同他与他的过往一道掩埋,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夜色渐深,外头官兵散尽,村民也不在祠堂躲藏,各自散了回家去,村长因为村内疫情重本不想留他们,可叶安风却道了声"无妨"后便厚着脸皮向村长请求留宿,恩人都开了口,村长自然马上去安排。
一夜无梦,许是太累了,曲莫执这一觉睡得特好,好到他被外头一阵热闹喧嚣的声音吵醒时,才发现已是巳时了。
他摸索下床洗漱一番后出去厅堂发现桌上留了饭,家中没有一个人。
一阵疑虑后他独自坐下来填自己的五脏庙,正填到一半,就见段十身着劲装肩上扛着**袋跨进来,对曲莫执招呼了一声"宗主"就把麻袋搁下,抹了把汗又要出去。
曲莫执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菜含糊叫住他:"段十,你忙忙碌碌的干嘛呢?其他人呢?"
"宗主,大家在修村呢,前几日屠村把村子里不少房屋给毁了,今日,不知那个向大人哪根筋搭错还是良心发现,居然天没亮就派人送来大量的物资,吃穿用度,药材大夫,要啥有啥,人人有份。居然还有官兵来帮忙修砌,你听到外面动静了吗?这下大伙都在外头忙活呢。村长叫我帮他扛粮食,外头还有好多呢,我得帮忙去了!"段十说着抡了抡胳膊,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曲莫执放下碗筷道:"那你们干嘛不叫上我?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不行!"段十连忙摆手道:"你不能去,叶阁主上山采药前特意交代了你得好好休息不能累着的。"
累着?曲莫执眉心一跳,深感受辱,他好歹一代剑侠,什么时候沦落成了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混吃之人!
曲莫执自是不会将叶安风的嘱咐放在心上饭后便遁了出去,一出门,果见外面一片热闹生动景象,不复昨日的死寂。
路上来往的官兵都卸了兵刃,袍角扎进腰带里,正挑挑扛扛,几户人家大门敞开呼呼往里运着东西。走两步可见路边设立了简单的诊台,几个人围着一位老郎中瞧病。
再走几步可见路口设立了粥棚药棚,花琼正领着那瑞音,咏笙在施粥布药。每个人排队领过以后都道一句"多谢女菩萨。"
花琼瞧见他,给他盛了碗粥笑着招呼他过去尝尝,他摆摆手,说他方才吃过,现下正出来消食。
他左右瞧瞧没见他庭岚宗那几个家伙,便问花琼。
花琼指了指上方,曲莫执倒退两步手遮着眉梢挡去了刺目的阳光抬头望去,就见他家护宗长老杨彪正赤膊着精壮的身子蹲在人家屋顶上抡起一块瓦就往一处破洞补去。
他嘴角一阵抽搐又顺着咏笙指着的不远的一处看去,只见几个男人一个接一个的运着青石板在铺一条泥泞的路,其中一个双手轻松的各扛起五块石板,在几个女子的瞩目中洋洋得意地走过的,正是刘昌九。
这些人忙忙碌碌,唯独曲莫执搭不上手,不由感觉自个儿十分突兀。
这时又他见段十扛了两个**袋从跟前走过,于是的劈手夺了一袋来扛在自己肩上,并瞪了他一眼道:"这个麻袋就交给我啦。"
段十一句话梗在喉间,被他一个眼刀子唬得咽也不是说也不是,只能认怂的缩了缩脖子。
曲莫执很满意这个效果,自认为威严仍在,于是便潇洒地将垂在胸口的头发往后一撩,正了正肩头的麻袋。
这时只听段十边走边无奈妥协道:"那,那就劳烦宗主将这袋米给璀儿姑娘送去,她家有伤患要照顾抽不开身。"
什……什么?!往哪儿送?!
曲莫执惊恐的回过神,只见段十身轻如燕飞快地走了,叫都叫不回来。
"等,等等……"曲莫执向段十潇洒离去的背影探出手臂石化在原地,热泪盈眶。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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