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茫茫】流年(上)(2/2)
掰扯一阵,挂了电话。起床一看,吴女士果然又不在,便懒得洗脸,出门下楼吃早饭。王师傅这个点倒还没收摊,热络地招呼我进去坐。我正吃着,对面坐下一个人,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放上。我抬头一看,见了鬼了,周兆云。
我说:“你跟踪我都到我家来了,真是要报警了。”
他看看我,说:“林茫,你是不是没洗脸啊,看着特憔悴。”
“……刚起床不行吗?你快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吃早饭啊。”
“你吃个早饭大老远跑这儿来?”
“谁说大老远了,”他手指着马路对面的高楼:“我住这儿。”
我倒吸口凉气,感到某些不好的事。
他说:“这么说起来,你也住附近?那可真是太巧了。”说着就花枝招展地笑了起来。然后王师傅在这时递过来两碗油条烧饼。
周兆云兀自说:“那个所谓的世界末日不就要来了吗……唉这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突然被我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条新短信吸引过去,他念了一遍写的地址,问:“这哪里?”
我说:“你窥探别人隐私就没个完吗?……是我同学聚会的地点。”
“高中啊还大学?”
“……高中。”
“巧了,那不也是我学弟学妹吗,我也去。”
我已经没有任何能力来阻止他。晚上的时候,他果不其然出现在我们的饭局上。一进来,他就说:“你们好,我是林茫的,朋友。”一秒钟过后,蔡素雅大叫道:“这不是周兆云嘛!”然后可热情地把他拉到一边。
上一次见到李正述,好像是大三的时候,他有事来到我们学校,我们见上了一面。那会儿我还能向他询问启蒙的近况,现在我们没有人可以问。他正好坐我边上,我们不能再尴尬。为了缓解气氛,我张口胡说:“看你过得挺好的,交女朋友啦?”他说:“嗯。”
于是迎来更长的尴尬。
另一边,蔡素雅等人欢闹地发着酒疯。我敬李正述一杯,放下酒杯,沉沉说:“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们的事,我一直以为你们还在一起。”
李正述苦笑,说:“你非要和我谈这些吗?”
我说:“我听别人说的语焉不详的,不清楚细节。李正述,你只告诉我,是你放手的吗?我怎么想,都觉得那符合你的为人。是你忍受不了压力离开他的吗?”
我没注意到他已经攥紧了酒杯,忽然之间用力往地上一砸,腾地站起,冲着我说:“我没有放手!我他妈从没想要离开!是他推开我,不要和我走下去……你们谁会懂我的心情!”
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甚至握紧了我的衣领。一旁的周兆云上一刻还在谈笑风生,闻声立刻窜了过来,拦在我们中间,推开李正述,低沉道:“你喝醉了。”
李正述从来不是发酒疯的人,被这样推开以后,竟然倒地沉睡过去。周兆云将他扶起,问有没有人知道他住哪儿,然后三三两两几个人扶着他出去了。我也跟着出去。
终于把他安置好以后,时间接近十二点。周兆云说:“我送你回去吧。”我无意推辞。我在他的车上小睡过去,听到他讲:“林茫,今天的场面,倒让我想起从前你那个朋友跑来警告我的时候,就是那个蒙太奇……”
“蒙太奇,这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高中第一个礼拜,所有任课老师都不熟悉学生,上课全靠花名册。在这种情况下,名字显眼的某人便成了老师口中的常客。我看到启蒙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回答问题,旁边的李正述嘴角似笑非笑。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便调整了座位,我和启蒙自然不会坐在一起,他的同桌成了李正述。我的同桌是个个子娇小的女生,很害羞,鼓足勇气和我搭话,说:“我叫夏蒙蒙,台州的,你呢?”我随口说:“林茫,杭州的。”她瞪大眼看我,说:“班里好多杭州的啊,真好,我还从来没去过杭州呢。”我心虚说:“其实我也不过是杭州郊区的啦。”学校宿舍的寝室一般三个人住,我的两个室友分到了同桌,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第一个星期风平浪静,过了三天就到周末。两个室友在寝室里热络地谈着周末去哪儿玩,她们都是杭州市区人,我一般不插进她们的谈话中。我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在楼下和启蒙碰头。长途客运站有一班往返杭州与宁波的巴士。那班巴士上,出现了不少我们班同学的身影,包括李正述。他没有地方可坐,一路站在我们边上的过道。
“回家吗?”他这么一说。
我是坐在外座的人,一愣,以为他在和我说话。刚要回应,里座的启蒙说:“嗯。”我于是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到萧山的时候,我们下车。虽然不过几天,竟然觉得,能回来的感觉那么好。吴女士一脸不待见,心里却想念。第二天,我忽然想到什么,问我妈:“我们月鹿街上的老房子有卖掉吗?”我妈说:“之前租了一两年,现在租客走了,空掉了。”我说:“我先去看看。”
月鹿街409号,封存了记忆的盒子,第一次认识隔壁的那个大哥哥,都像是昨天。隔壁阿凉家的裁缝铺还开着,路过的时候她妈妈认出我,请我进去。我说我周末回家,她感叹说,阿凉在杭州念普通高中,第一个周末没有回来。她并不记得我与宋励的过往。我在这个地方感到有些窒息。
回到学校的晚上,班主任说明天竞选班委,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准备。第二天的班会课,我不知怎么就站起来竞选班长了,拿出我一贯的套路演说,居然得到了不少支持。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李正述的竞选,他的演说词同样精彩,甚至比我更好。班主任看了看没认全的同学,于是乎说,蒙太奇你来统计下票数。一票一票从他的口中报出,一路我和李正述的票数不相上下。没有想到的是,最终我们平票。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这样吧,两个人先共同担任班长,下一次月考的时候,我们以分数论英雄,分数高的那个是班长,分数低的就自动当副班长,好吧?”虽然是询问的口气,却没有人会质疑,因为这里终究就是拼分数的地方。我仿佛看到启蒙瞥了我一眼,然后迅速转过头去。
夏蒙蒙私底下和我说:“我听说李正述很厉害的,他是今年所有Z中外市自招考的第一名。”其实我都知道。我一直记得中考结束以后看到的晚报上的讯息,杭州中考前十名里赫然有李正述的名字。我还差得远呢。
初进高中的这段日子里,我和启蒙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关系紧密。或许也是男女生宿舍有别的关系。我们很少会一起去吃午饭或晚饭,甚至交流也很少。在我恍过神来的当,我正在拼命地做习题。
很快就迎来第一次月考。全年级按名字排座位,坐我前面的女生在第一场开考前转过头问我:“同学你几班的啊?”我说:“十班。”她眼神变了点,说:“外市班的啊。”然后便不再理会我。我心里有什么在呼啸,快要穿破我的身体。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脸上藏不住笑。她狠狠地夸奖了李正述一番,说他给外市班争了脸。他和别班的一人并列年级第一。我,班级第二,年级第十七。那天我和启蒙一起吃了晚饭。他点了两份糯米鸡,把一份推到我前面,说:“你心情不好就多吃点,多吃点。”我死不承认,说:“哪有。”
他说:“你有挫败感又怎样,像我初中被你虐了三年了,不还是挺过来了。”
我说:“那个时候你有一直恨我吗,在认识我以前?”
他说:“我认识你以后也一直恨你啊。”
我拿筷子戳了记他的糯米鸡,说:“你还敢恨我……”隔了会儿又说:“那你就不恨李正述?”
他想了想,说:“不恨吧,因为我觉得我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都拿仰慕的眼神看他,所以就不恨。”
说曹操曹操到,李正述大人端着餐盘来我们这里坐。他看看我,说:“林茫,以后我们还要一起负责班里工作的,多多指教啊。”
我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嫉恨李正述,尽管我早就知道这世界人外有人,多的是更优秀的人。可十六岁的我还是会嫉恨一个人。
如果说我对他的第一次改观,兴许是在那年十月底的一天。前不久的一个冗长的下午,数学老师下午连上两节课,拖堂拖到不下课,连中间的眼保健操的时间也在讲题。然后在那一天,我们班的月度检查的分数下来,眼保健操那一栏被狠狠地扣了分,排名是年级垫底。班主任很恼火,不明觉厉地责骂了我和李正述,说我们不好好带头督促大家做眼保健操。谁都知道,虽然人人都不爱眼保健操,可是那个月唯一一次没有做就是因为数学老师的拖堂。
下了课,我心情黯淡,准备回去。李正述拉住我,说:“我们去找学生会。”在Z中,学生会权力很大,直接负责每个班的月度检查分数。我一愣,以为他在气头上乱说。直到他一路拉着我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三两个学生。一个坐着的戴眼镜的男学生抬头一看,说:“你们干嘛。”李正述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男学生说:“我知道事情了,不过我们报了的分数,很难再改了,况且你们没做眼保健操也是事实。”
我惊讶于此君的官僚气如此之重。
李正述怒拍桌子,说:“一班和四班这个月两次没做眼保健操,在老师不在场的情况下,各扣一分。我们班,只有一次,在老师占用的情况下。你跟我讲事实,这才是事实。”
男学生脸上有些难看,沉默不语。旁边沙发上的一个男生一直坐着,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会儿站起来,过来劝李正述,婉言道:“这位同学,学生会的工作都是学生在做,既然是学生,总会有疏漏。一个月的分数,说到底影响不了什么的。”
李正述冷静道:“我要的不是分数,是你们的态度。”
那人一笑,说:“让我猜猜,你高一十班的吧?每一年,都是高一十班问题最多。文理分班前不过就一年的时间,我劝你们忍忍就过去了,何必挑事。”
我对李正述说:“我们走吧,别和他们见识。”
我发誓,他们再说一句话,我心里的火会噌地烧起来。
多少年后,我会一直记得在这狭小办公室里与他的第一次相遇。这个人叫周兆云。
晚自修的时候,我和他在讲台上讲话,希望大家以一个更团结的集体面对其他班的人,即使我们大家相聚的时间,只有一年。那是我第一次在学校真正地哭。我看到很多人也哭了。夏蒙蒙一直在擦眼泪,不住点头。启蒙也注视着我。这么多年,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天回到寝室以后,向来不怎么交谈的两个室友对我说,她们这才不后悔当初投我班长票。
我忘了后来哪一次我无意中问到启蒙他当初投班长时把票给了谁。他没有说。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始终显得那么艰难。但几年之后,他仍然做下了选择。
2015.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