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酒醉（1）无法救赎的愧疚（2/2）

“王局，您找我？”乾坤进门敬礼立正。王局盖上钢笔起身去到了两杯茶，坐在木制沙发上：“坐。”

“您坐，我站着就行。”乾坤隔着茶几，还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

“这孩子。”王局把茶水缸不轻不重摔在茶几上：“知道我找你干嘛吗？”

“不知道。”

“你！”王局被他气得直想一口茶喷出来：“这副倔脾气真跟你那亲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气死我是不是？”

乾坤依旧直视前方，闭口不言。王局压下火气，拿出长辈的宽容：“黄局特意交代过你的事。就算你需要时间，这都两个多月了，我给你时间还不够吗？你倒是有本事，消极抵抗、推三阻四的，连上面的命令都敢不执行。如今队里闲言碎语说什么的都有。不光是你，我这里也不好做。那你说，你不重组二队，打算以后怎么个工作模式？”

“我...” 乾坤语噎。

“你再敢跟我说一个人顶起二队的牌子试试？要真能成事儿，系统吃饱了撑的这么多年都用团队开展工作？简直异想天开！”王局根本没打算听他的说辞，站身来走到他跟前，也不过刚到乾坤鼻尖的高度：“过去的都过去了。颓废一两天还能说你铁血柔情，再拖下去你就是玩忽职守。我有一百个理由可以裁撤你。知不知道？”

“你昨天上报的事儿，我交给特一队了。一队刚出任务回来，这个小案子给他们审，就当歇假了。你就别想了。”王局越过乾坤，端着茶杯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反正没事给你做，你干脆再休个长假，想清楚了再回来。想不清楚也行，干脆下去干基层工作。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顶上来。”

“我可以暂时协助办案。”

“不可能！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跟我说办案子的事儿。”王局摔下手里的东西。乾坤仍站在原地不动，半晌不出声。王局开始处理手头的事情：“没事了走吧，别杵这儿碍眼。”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在纸张上书写的声音。

“姑父。”

听见这个称呼，王局似乎很吃惊，他朝乾坤望过去，看见乾坤松懈下板正的身姿，斜身侧面向他。

“给你添麻烦了。”

门从外面关上，王局气不顺，一掌拍在桌子上：“混蛋玩意儿！仗着有点儿本事，不知道天高地厚。”

要不是黄局和上面一致认可乾坤的办案能力，让他务必做好这位队长的思想工作，他哪里用在这里费这些嘴皮子功夫，早不六亲不认给他分配到郊区派出所去管户籍了。

也不知道黄天洋看上这小子哪儿了？这么死命保他，都退休了还挡在他前面，任由他胡闹。

乾坤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直接开车出了院门。值岗的警员跟他打招呼，他头也没抬加速冲了出去。

一路上行人车辆虚化，耳膜嗡鸣，爆炸声不绝于耳。撞击声、枪声、争吵声、奔跑喘气声无休无止。一片黑暗中，大火烧到他的后背，烫得火辣辣发疼。辣得像重庆火锅，逼得眼角挂泪。

他们五个人凑在一桌给廖凡雨过生日，吃的就是重庆火锅。红油滚滚，像火，也想沸腾的血液。

枪声起，一具具熟悉的身躯在他眼前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冷血，硝烟，枪支，海/洛/因。无关联的词语在脑海中串起来，脑前额叶一阵发麻，连着神经，警铃大作。

前方突然跳转红灯，乾坤一个急刹车，踩着线停在交通路口前。他五指松开，手心渗着细汗，指尖跟着心脏的节奏跳动，活动起来还不太灵活。

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就像没人知道有五个青春正盛的少年为了守护这份安宁把生命留在了荒野的前线。再来一次，他能做得更好吗？

数字从50跳到0，转成绿灯。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朝他按喇叭，他似乎习惯了，没当回事，慢悠悠踩下油门左转往市郊的方向去了。

就像这样，到最后只有他这个冒进的队长侥幸躲过了死神。拖累队友致死的队长，好好地活着。

黄局说如果有罪，那么最好的赎罪方式是重新振兴二队。王局说得没错。他懦弱无能，才会被这么点儿事儿打趴下。

选择这个职业，生死本是常事，他一早就知道。

在公安系统里面，生存和死亡都只是连续的数据，没了一个就要用新的顶上。只要能力一致，就算是完美匹配。只要保证队伍平衡，能够完成指定任务，就都可以接受。

可是，成为数据之前，这些人原本是他铁打的兄弟，每个人背后都有家庭的羁绊，都曾是鲜活的生机。他们用死亡换来胜利，成就了他的荣誉，这是他无法救赎的愧疚。

荒野里冬天没有绿色，围栏边上常青灌木落着灰尘，垂垂老矣。

乾坤没拿捧花，空手朝最里面走过去。左右路过的墓碑上，全是带着警帽警徽的青年，黑白的照片上青年们热忱洋溢，眼中都是对未来的信仰。

最深处，五个新墓碑并排站立，死亡日期整齐划一。乾坤静静坐在对面草地上，一遍遍默读他们的殉职表彰，一直到浑身冰凉才起身出墓园。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离开前他这样问，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五个整齐的墓碑上。没有得到答案。

局里一如既往忙碌，也有许多所谓“要务”等他处理。就算他不去处理，也不会有人催着他去做，毕竟档案分类这种事也急不来。

他没多逗留，启动车子去到橘子味酒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