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长明时（2/2）

外公也不参与他们的聊天，自顾自地吃着，时不时偷偷扔几块排骨下地给汤圆汤包啃。老婆子平时不让他给猫猫狗狗喂这些，说女儿说的，它们肠胃受不了。外公一向不听，他小时候家里要是有什么猫猫狗狗，就只能吃住家里的剩菜，哪有这么多讲究，不也活得好好的。

而且，这大过年的嘛。听见脚下又喵了一声，外公又扔了一块排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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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律家的年夜饭则是沉默居多。

外婆年纪也不小了，盼着女儿和孙子回来，今天一大早就把提前买好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开始洗菜切菜，一个人忙成圈圈，准备这桌年夜饭。老人一个人精力有限，虽说不如方应野家丰盛，但四个人吃是足够了的。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外婆念念叨叨，夏律应和，其他两人被点到的时候则会说两句。

男人的手机突然响了，“喂，啊，刘老板，是是是，打牌啊，这，那个项目您，好好，我马上来，是是，晓棠也来。”

“怎么了？三十晚上还叫人？”谢晓棠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不满地问男人。

夏律和外婆都停下了筷子，齐齐望着男人。

“刘老板，认识你的那个，他早离婚了，儿子跟着前妻，每天潇洒得很，哪里管你是三十还是十五？”男人皱了皱眉，“我操，真会挑时候。”

“那你还答应人家？”谢晓棠质问。

“我能怎么办，那个项目卡着我多少钱你知道吗。”男人瞪了谢晓棠一眼，转头和外婆说，“妈，对不住了，晚上不在这住了，我和晓棠临时有事。”说着便站了起来，要拉谢晓棠走。

“你干嘛啊，我不走。”谢晓棠挣开男人。“走走走，给你买包，买衣服，这项目完了你要什么都行，刘老板要你去一起玩。”

“啊，那……”谢晓棠语气迟疑，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外婆也不是老糊涂，刚刚也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也不好阻拦。“啊，那，那你忙去吧，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带点走啊。”说着也起身，打算给他们收拾点吃的。

“不用不用，吃饱了，妈您吃吧，夏律今晚就住这了。”男人已经穿好了鞋，“走了哈。”

夏律望着一桌没吃几口的饭菜，在心里冷笑，只觉得荒唐。大年三十去打牌陪笑就算了，还要拉着老婆一起？搞笑。

“诶。”外婆看着他们离开，也叹了口气。她转身摸摸夏律的头，“爸爸妈妈是忙，工作嘛，不然我们都没有饭吃了，他们还是很关心你的，你也要理解一下他们。”

夏律不说话，只是回过身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外婆。祖孙两沉默地吃完了这顿两个人的年夜饭，将剩菜塞进了冰箱，碗都不用洗两个，然后打开电视看春节晚会。

外婆陪着夏律看了一会，撑不住睡意，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夏律看得心疼，连忙催外婆上床睡了，一个人眼神放空地看着色彩变幻的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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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二点的时候，夏律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着屏幕上“方应野”那三个字，夏律怔了两秒，揉了揉眼睛，才如梦初醒般赶紧接起来。

“喂，干嘛呢？”方应野那边有些吵，有春节晚会的声音，家人聊天的声音，还隐隐约约有烟花与鞭炮的响声。

“我在外婆家，在看春晚。”夏律回答。一个人看，他在心里补充。

“哦哦，那挺好。”方应野没有怀疑，大概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我爸妈都想你呢。”

“嗯，我也想叔叔阿姨。”夏律有些触动，亲爹亲妈可以丢下年夜饭就走，只相处了两个月的叔叔阿姨却会遥远地挂念自己。

“啊，十二点了！新年快乐——！”方应野拖长了声音，似乎在看时间，尾音被淹没在了瞬间爆发的鞭炮声中。“我这边声音太吵了，我先……”

“你也是，新年快乐！我……”夏律在同时说，却发现方应野已经挂了，大概是说太吵了，先挂了。

夏律盯着手机，突然绝望般地闭上了眼睛。他按灭了电视机，房间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就连鞭炮的声音也听不清楚，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沉默着走到窗边，看着遥远的，如同星火般的烟花，突然痛哭出声。

撕心裂肺地哭嚎，却无法像方应野要说的话一样，淹没在热闹的喜悦噪声中。

外婆被夏律惊醒，连忙跑过来抱住夏律，用手不断地抚摸着夏律单薄的脊背。

“不哭不哭，这是怎么了，今天过年，要开开心心的。生爸妈的气了？还是读高中压力太大了？我早劝过他们，他们不听，非要改了你的年龄让你提前上学，我的乖孙哟，是不是受委屈了，不委屈啊……”

外婆说着说着也有些替夏律难过，又似乎在自责自己没能照顾好夏律。

夏律哭得抽气，也不说什么，只是断断续续地叫着外婆，把头埋进外婆的怀里，打湿了外婆为了过年新买的睡衣。

一老一小，就在这沉默的窗前，在万家灯火长明之时，互相依偎着，直到夏律哭累了，沉沉睡去，还是外婆吃力地将夏律抱上了床。

“感觉昨天还只有这么点长呢，这就长大了。”外婆揉揉自己的胳膊，比划了一个婴儿的长度，看着夏律逐渐舒展的相貌，在心里感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