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二)(2/2)
“你看,六言也是这么讲的罢。”郗展转头,微微勾了勾嘴角,心情不错的样子。
六言。
当初冠礼,父亲给他起这个字的时候讲过:“你自小不需为父操心太多,只望往后余生,你可以砥节、缓行……自在。道理你都是懂得的,为父不多话。取字……六言罢。”
可惜,缓行自在没做到,操之过急反被掐住了脖子。
到底也是辜负了父亲的一番期望的三二。
他不是郗展,他容易钻了牛角尖就不叫自己找路走出来。在乐川县的时候就是这样,白天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晚上就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在脑子里把自己的三魂七魄丢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踩了百八十遍。
熬不下去了就点起油灯,把那些京中寄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他带去的钱多是花在了灯油上。看贺贤安的,看沈林天、杜衡、魏信的,看……郗展的。所有的来信大多讲些无所谓的琐事和朝官的变动。
郗展来信很少,也很简短,看来看去就只是起头的“六言”和结尾的“祝安”。郗展临的王羲之的帖子,却也有所改动,字看起来潇洒俊逸,笔锋转脚处却遒劲有力。
“表兄?你怎么了?”沈林天见贺见微一动不动,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贺见微:“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郗展道:“朝堂的事与信里讲的差不离,你自己谋划谋划。”他这趟回京,指不定有多少人暗自炸了毛,万事还是应当谨慎为上。
“不见民疾高官禄,革旧推新饮风露。或许下官更喜欢高官厚禄呢?”贺见微自嘲地笑笑。
郗展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讲话。
“看着来吧。”贺见微拿了方才郗展的话来讲。
“六言预备什么时候再去陛下那儿?”郗展不予置评,另道。
贺见微:“去接下官的孙公公传达的陛下圣意是不必专门去拜见,直接恢复被贬前的官职,已经下过圣旨,按部就班就行。”
郗展点头:“嗯,那就不麻烦。去趟吏部判了花押即可。”
贺见微点点头:“嗯。”
然后又无话可说了。
沈林天觉得自己好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在两人之外,干脆自我“放逐”,溜到一边看医书去了。他之前就时常去拜访郗连,搬出来之后更加明目张胆,几乎是把公主府的医书借了个遍。加上在一家药房坐堂,小病小热的实练不少,也应了郗驸马的一句“天赋”,进步神速。
“今年似乎街头的读书人多些了。”贺见微道。
“嗯?”郗展有些疑惑,“没人讲么?太上皇去年开了恩科,新帝登基,还是继续科举。”
沈林天放下医书,插话道:“现下会试完毕,已经少了好些了。余下的贡士都在准备殿试。”
贺见微:“楦於的信里讲过,下官忘了。”
“今年会考又抓了几个舞弊的。”郗展撇开面上的茶沫,道。
沈林天略带了些不屑道:“这些人就是掐准了太上皇的仁厚,策论做得不怎么样,歪脑筋动得不少。可惜新帝不是太上皇,直接夺了他们举人的名头,不得再考。”
“严一些也好,免得给那些走歪门邪道的一丝希望。”贺见微点点头,表示赞同,而后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郗展,“下官更好奇的是,太上皇为什么会突然禅位?”
郗展诚挚道:“六言是觉得太上皇做什么决定都需要把前因后果通知展一下么?”
贺见微:“下官晓得了。抱歉冒犯侯爷了。”
郗展:“无事。”
沈林天咧了咧嘴:“这次舞弊把怀瑾气得够呛,连着愤愤不平了好些天。看他那样子,就像是恨不得手撕了那几个人。”
贺见微指尖交换着敲打桌面:“毕竟是怀瑾曾经经历过科举舞弊,厌恶是理所当然的。”
“也不尽相同,这几个是找的替笔——他们没有徐季青那么强的背景能买通官员。”郗展摇头,“还没进考场就被抓出来了。”
不远千里地找人进京赶考。
于是贺见微惜字如金地评价:“蠢。”
郗展和沈林天都表示同意。
“不过,替笔的那人好像是因为家里贫困,怀瑾托了子鉴替他求情,也就只是这次科举作废,下次还可以参加。”沈林天道,“怀瑾和他也算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吧。”
郗展抿了口茶,轻轻笑开:“可别把功劳都算在展的头上,那人若是没有真才实学,怀瑾惜得了什么?展又求得了哪门子的情?”
“陛下大概是打算提一批人起来。”郗展瞥了贺见微一眼,“慕寒、怀瑾他们几个都又升了品级。”
“下官晓得。”贺见微道。
可能是因为贺贤安的缘故,太上皇也十分重视贺见微,两年升了三级,被贬谪之前就已经是吏部员外郎,现在回来也是接着这个从五品的官做。
只是不知道新帝这里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那权且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他不需要厚禄,但是非高官不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