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真麻烦。”童景熠弯下腰,梁桁配合地抱起小孩儿,把人搁到他背上。确认没有问题后,童景熠直起身,继续跟他们在超市里转。
“你这够辛苦的。”梁桁小声说,“这样,去我车上睡,让我妹看着。不过得出去收银台,停车场在楼顶,稍微有点儿远了。这超市里倒是有个休闲区,但是人特多,得等位置。”
童景熠拖了拖余承芮的腿,摇头道:“没事,他应该挺喜欢在这种闹哄哄的环境里睡觉的,出去搞不好会觉得没意思了。”
梁桁勾起嘴角:“这不是挺懂事的么,蛮好,还是浑身没刺儿的时候更可爱。”
“别用那种要发小红花的语气跟我说话!”童景熠红了脸,说话也不顺溜了,“而且我一直都这样,是你知道的太少……”
梁桁无声地做了个开怀大笑的口型,瞧见童景熠又要冒火,急急开口:“对不住,又是我的错,今后保证努力,在您身上发掘更多闪光点。这个回答,还满意?”
童景熠倒是没应什么话,心里想的却是,难不成还得天天约饭?这才见了几回,就一副老朋友的语气。
梁桁没等到童景熠的回答,反而是他安静许久的妹妹突然开口了,说:“噫……老哥的话听起来好下流……”
梁桁“啧”一声:“别乱说,我哪里下流了?别把你那堆理论往我身上套!平时看点儿积极正能量的玩意儿,跟你要你命似的,研究起旁门左道倒是热心专注。”
梁蘅不服气,反驳道:“我看的东西很正能量啊,你这是搞歧视!”
“我什么时候搞歧视了。短短一分钟,大锅就扣到了亲哥脑袋上。”梁桁也不推车了,他停下来,郑重地与梁蘅面对面辩论起来,“你也别觉得俩男的多美好,说我搞歧视,我这好歹还知道点儿东西呢,你?你不行,你那些小读物都跟加了滤镜似的,压根两回事儿。妹妹啊,睁大你无神的双眼看清现实吧!”
他压着嗓子一阵语重心长的演说过后,又不满地开始嘟囔,“还歧视,大过年的,我冤不冤啊,顶多算偏激了点儿……”
梁蘅也来劲:“我怎么给你扣锅啦,这锅分明是你自己顶上去的,还怪我?”她怒气冲冲地去抓童景熠的胳膊,说:“景熠哥,你来当裁判,客观、准确、公正地给个评价,梁桁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童景熠被强行拉入战局,他在周围人疑惑的眼神里,乱糟糟地思考着。
为什么我要加入你们兄妹的战争?
等会儿,我好像的确说过梁桁脑子有问题……
正当他犹豫到底该帮哪个时,这兄妹俩又像是迅速地和好了,有商有量地手挽手,走到生鲜柜台前讨论买哪一种虾更好吃。童景熠呆愣愣地望着他们,不知该如何开口接话,才显得足够自然随意。
“我们俩就这样。”梁桁突然转过脸来,冲他笑了一下,“兄妹嘛,吵嘴架是日常,分不出胜负的,以前还动过手,你当个玩笑看。”他回头给梁蘅交代了几句挑虾注意事项,又继续跟童景熠说话,“等余承芮再大几岁,想法多了,搞不好也得天天跟你吵个没完,所以趁现在还能听话,抓紧机会教育,争取培养成跟班儿。不然以后,就和我妹一样。”
梁蘅凑过脑袋,扒开眼皮做了个阴恻恻的表情:“不准说我的坏话。”
梁桁笑着把人推远:“边儿去。”
童景熠感受着余承芮呼到他后颈处的热气,微微地笑着说:“恐怕不太可能,过几天他妈妈就回来了,不会一直跟我住的。养孩子太不容易,我也没耐心,也没有这个。”他圈起手指,做了个金钱的手势。
“你们不是……”梁桁刚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多说话了,立刻转了话题道:“你们俩吃辣么?牛羊肉有没有忌口?”
童景熠了然一笑,回答:“我无所谓的,都行,背上这个胳膊有伤,到时候给他盘小青菜得了,小孩子不用太讲究。”
梁桁说:“好吧,你这哥哥做得够纠结的。”
童景熠皱眉瞅他:“什么意思?”
梁桁忙道:“没什么,我瞎说的。”他接过妹妹递过来的一袋虾,丢进手推车,“走吧,去买牛肉。”
童景熠原地站了小一阵子,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梁桁要说什么。梁桁太聪明了,童景熠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但幸好,对方没有继续聊家里的事情。他并非认为羞于启齿,只是懒得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多了,还担心被人评价“矫情”,想想就觉得麻烦,索性不提。
梁桁兄妹俩在超市花了一个半钟头时间,备齐了晚饭要用的所有食材,路过奶制品区,又特地给还在闷头睡觉的余承芮买了酸奶。童景熠说不要,梁蘅便凑到余承芮的耳朵边,问他喜不喜欢喝酸奶,余承芮迷迷糊糊地咂咂嘴,回答说喜欢。
“你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白吃白喝……”童景熠嘟囔。
楼顶的的停车场是封闭的,视野又暗,等到车子驶出到商场外,众人才发现,原来雪还在下,甚至比来时更大了。童景熠趴在车窗前,用手指一下下地抹去玻璃上的白雾,冰凉的触感丝丝渗进身体。
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小腿又开始疼了。他想中途下车回家,但身侧还有个睡得正香的余承芮,他为难不已。对于小孩子来说,节日还是人多一些更热闹,余承芮想必也是这样。童景熠靠着椅背闭上眼,外面因为下雪造成了堵车,恐怕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到梁桁的家里。
不知道景岚跟余洁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也不知道她们这个小年打算怎么过。而童晖那边,今天晚上,也许孙琳会跟梁桁的父母一样,准备一桌丰盛的菜,说不定,还烤了蛋糕。
余承芮今天虽说没忘抖机灵,但兴致一直不算很高,这个才八岁的小男孩子,应该还在担心着自己的妈妈。
如此看来,在梁桁家吃饭也许是对的。童景熠在睡过去前,稀里糊涂地想。至少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吃喝上,身边还有梁蘅这样一个活泼的女孩子一起玩闹,倒也轻松愉快了不少。
再回到梁桁家里时,他的父母已经下班了。进门前,童景熠竟然有点紧张。他很久没认认真真地跟长辈打过招呼了,父母没离婚的时候,他还是个嘴巴挺甜的男孩子,过年过节,见人便喊,也不怯场。大多数亲戚的名字跟辈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很得宠爱。
如今早就大不如前。他找不到自己在父母两边亲戚心里的位置,也受不了他们看向自己时复杂的眼神,更不用说还要开口打招呼了,一起多呆半分钟都是煎熬。时间一久,他也变成了大人口中“内向、脾气大、不肯主动说话”的“叛逆男孩子”,甚至在路上偶遇熟脸,也会装作看不见。开始还会有愧疚感,现在已经彻底无所谓了。
他渐渐发觉,其实无论彼此关系亲密到何种程度,互相之间也做不到感同身受。就像小时候在课堂上正背着课文突然卡壳了,自己难堪得恨不能立刻消失,其实别的同学包括老师压根不可能上心在意。
这是个谁也理不着谁的世界。
即便总被批评不懂事,那又有什么,我又不会掉一块肉,更没有必须依靠哪一位才能活,干嘛挤兑自己呢?
童景熠始终秉持着这样的原则,说话、做事,以及自我安慰。
他的脑袋时不时就要像这样没边没际地胡思乱想一番,等回过神,门口梁桁的妈妈正探出脑袋跟他们打招呼。她的脸有一点属于中年人的富态,但不至于肥胖,是热情好说话的面相。
她看着童景熠兄弟俩,惊呼道:“哟!这怎么还带了个小的!”随后,冲梁桁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可以啊,从哪里拐带来俩孩子,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吧?”
梁桁手上提着购物袋,用胳膊把几人全拢进屋里,无奈道:“您可太会说话了,徐春阳女士,人家头一回过来,您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徐春阳摆摆手,走进厨房喊:“老梁啊,人来了,别紧张,加油干!”
“本来不紧张,你这一扯嗓子,我都下不去手了。”梁桁的父亲梁山,手上拖了条鱼笑着走出来,看见童景熠,和蔼地开口道:“酒量怎么样?饭桌上咱们敞开了喝,别拘束!”说罢,他弯下腰,笑着跟余承芮说:“好好玩儿,当自己家。”
余承芮不害羞,大大方方地对梁山鞠躬,一口童音脆生生的,“谢谢伯伯。”
梁山眼角立马堆起几簇褶儿,笑容满面地回了厨房。没多久,徐春阳也套上围裙,进去帮忙了。
童景熠见他们也没追问自己更多的事情,不由得松了口气,身旁的梁桁热络地揽过他的肩膀说:“看吧,他们都挺好相处的。”
童景熠抖开他的胳膊,“我可不会喝酒。”
梁桁开怀道:“你还当真了,这儿没人喝酒,可乐、果汁儿,哦还有酸奶呢,管饱。”
童景熠揪着余承芮的耳朵尖,边玩边道:“辛苦你爸妈了。”
梁蘅叼着薯片晃过来道:“不辛苦,对于他们来说,甭管男女,只要我哥的朋友是个正常人,我爸妈就很欣慰啦!更不用说你这种一眼看起来就又乖又可爱的,面善嘛,他们这会儿绝对正心花怒放呢。”
厨房里的徐春阳跟梁山闻言,齐声笑了起来。
童景熠看向梁桁,碰碰他的胳膊,说:“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真是那什么,黑社会?大哥?”
梁桁摘下眼镜,尴尬道:“这说来话长,得分章回,有机会再跟你细聊,反正挺混挺傻的。”
童景熠拍拍手掌:“概括能力好强,混跟傻俩字儿,感觉已经足够了,再加上你这张脸,结合平时的性格,我简直能脑补出画面来,特形象,根本无需多言。”
梁桁咬咬牙,觉得童景熠嘴巴够毒,瞅着机会就编排。他闷了口气,琢磨找个法子挤兑回去,可思来想去,又认为自己这四舍五入都得奔三了,正经大人一个,不能跟刚满二十的大屁孩子一般见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