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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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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晖唤来孙琳,“辛苦你先照顾小余,我跟景熠去看看景岚。”

孙琳点了点头。

在警察与医生的带领下,童景熠跟童晖,进电梯一路上到了医院的最顶层。带他们过去的人嘴里像是在讨论些什么,但童景熠听不见,也不愿听。他的脑子混混沌沌,装不下任何事情。

童景熠第一次踏入医院里的这个地方,他原以为会是阴森吓人的,但很意外,没有任何感觉。不在地下,没有浓重的血腥味,室内干干净净,甚至还有巨大的窗户。虽然室温很低,但因为室外也恰巧是冬天,童景熠几乎以为这里只是一个采光非常好的仓库,而景岚只是在里面睡着了。

他的脑子里漂浮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这些东西里没有难过跟伤心,因为他仍旧不相信景岚的生命会如此轻易地结束。

太短暂了。

一个能折腾的人,她离开的方式不应该是这样的。

童景熠咬紧下唇,头晕目眩。

“跟她们追尾的,是余承芮父亲那边的家里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重新回到电梯里后,童晖突然出声,沙哑颤抖,“大雪天,超速行驶,撞上自己的家人,这群疯子。”

他靠着电梯**,两手紧紧攥起,一贯温和的面孔此时看起来异常扭曲,童景熠仿佛能听见他牙齿咬合时咯咯作响的声音。电梯很快到了监护室那一层,童晖收拾好表情,神色恢复如初。童景熠跟在他身后,心里只有茫然。作为景岚的儿子,像是还在梦里。但很快,这个梦就被打断了。

两人换了防护服赶去监护室,余承芮已经进去了,他抓着余洁的手,呜呜地掉眼泪。童景熠走到他身边,余承芮抬起脸来说:“哥哥,妈妈好像要没了……”

童景熠用力地揽住了弟弟的肩膀。

景岚的事情,因为有童晖在,再加景家的人帮忙,处理得快速而稳妥。她在出柜后,与家里往来甚少,但总归没有大仇恨,何况逝者为大,报丧的电话打出去,那边的人来得很快,跟童景熠说话的语气都显得充满关切与小心翼翼。

但余洁这儿却进行得很不顺利。她老家的亲属拒绝过来处理她的后事,甚至在隔壁城市打工的哥哥,也明确表示,可以出钱找墓地,但不会到场,更不可能帮忙办葬礼。

童景熠对人情的淡漠感到震惊。

余洁的老家在上千公里外一个镇子上,她是镇里的名人,学习好,是博士生,又在大城市工作,家里人一度因此很风光。只是丈夫去世后,余洁带孩子出走,婆家的人同她打官司索要抚养权,关系搞得很僵,甚至找过一伙人去她的老家闹。这一闹,连带跟景岚的事情也被当地人知道了。余洁的父亲已经失踪多年,母亲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不懂余洁跟景岚到底怎么回事,但每天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女儿找了个女人一起过日子,心里总归是不痛快的。当地的谣言越传越疯,每个人都能绘声绘色地编出一个内容丰富细节生动的故事,说余洁学习学疯了,精神有问题,说她搞同性恋,甚至还有人说她得了脏病。

事情过去大半年后,余洁的母亲躲在自家柴房里,喝下了半瓶农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了,既没有等来医生,也没有等来儿女。

从那之后,余洁就跟老家彻底断了联系。

借由警方的调查,童景熠大概地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全貌。故事中的每个环节,都直接、间接地酿造着如今的结果。

“她活该,她有这样的结局是活该。”余承芮的奶奶如此控诉余洁。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承芮不在场,如果听闻自己的妈妈被这样侮辱,恐怕心里要烙下更大的伤。

童景熠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帮人,只觉得又蠢有毒,难以理喻。

面对警察的审讯,他们分别哭诉自己并没有害人的谋划,只是想追上去,跟着看看余承芮住在哪里,担心他被余洁关在家里受苦。

知道住在哪里,然后把孩子抢回去?还是想借由“家暴”的手段,让余洁获刑?童景熠哭笑不得。就因为这种心思,所以一定要在大雪天开车出去追,从而引发了重大交通事故。死的人不止景岚跟余洁,还有另一条车道上迎面驶过来的货车司机,而在司机的副驾上,坐着据说是年前陪他出最后一趟车的老婆。

四个人的生命在那个飘着风雪的夜里结束了,而罪犯却试图逃脱,在准备强行冲下高速的时候,被交警拦在了收费站。

这样的人,不可能用心地教导孩子,余洁恐怕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执着地坚持独自抚养余承芮。

但是没有办法,余洁已经没了,如果连个后事都办得潦草随意,实在说不过去,余承芮以后的去处,也是必须优先考虑的问题。

童景熠几乎没有时间对景岚的离开表示出过多的想念或者难过。余洁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余承芮的舅舅连亲姐的遗体都不肯看一眼,更不用说帮忙照看孩子。至于余承芮奶奶那帮人,更加没有资格作为监护人。

我来养?童景熠大胆地想。

虽然从血缘来说,他跟余承芮不算近亲,但关系密切,是可以作为指定监护人的。在法院跟他们谈起监护人的问题时,童景熠头脑发热,就这么毛遂自荐了,但很快他又对自己的冒失发言感到后悔。他还是个学生,怎么可能有时间照顾孩子。

“我不想回奶奶家。”余承芮这样跟他说,“就算警察叔叔押着我去,我也不会去的。”

“警察叔叔不可能做这种事。”童景熠回答他。

余承芮不知从哪里了解到关于监护人的事情,他反复对童景熠表示“哪里都不去”“别把我送去福利院”。

“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送到福利院的啊。”童景熠给他吃定心丸,“别把我们想得那么恶劣。”

余承芮担忧地问:“但不是要花很多钱吗?你连稳定工作都没有,除了已经成年,你一项都不符合。”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脸上的的确确充满着焦虑,眼角还挂着几滴泪,童景熠会认为这小孩儿故态重现,在跟自己抖机灵。

“至少你饿不死。”童景熠抓了抓脑袋,给出这样的回应,“你妈跟我妈都有存款,我妈还有公司。”

“哦……”余承芮垂下脑袋,继续用汤匙舀汤圆吃。

童景熠托起他的下巴,捞过碗,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都凉了,还吃什么吃。”

景岚走得太突然,没有留下遗嘱之类的东西,出事后,公司那边的合伙人跟她的律师都上门找过童景熠,讨论公司后续的运营问题。童景熠自知没有经商才能,只说不会参与到公司的管理中去,至于钱,他提出将景岚的股份折现一部分,余下的,每年参与分红。事故赔款一时三刻不会到账,余承芮才八岁,他需要这笔钱作为成长基金。

童景熠不打算拿景岚的钱,他依靠兼职足够养活自己。但现下需要考虑的是,明年直接找工作还是考研。如果想找份好的工作,有个研究生的身份自然机会更大,但如果继续求学,照顾余承芮会力不从心。不由自主的,他在考虑问题时,已经把余承芮纳入了必须在意的范畴。

撇开一切考虑的话,让童晖跟孙琳收养余承芮是让人放心的选择,但童景熠不打算这样做,何况,也不合适。

景岚出事后,童晖前前后后帮忙跑了很久,孙琳一直很支持,甚至主动提出帮忙照顾余承芮。但恰恰因为他做的太多了,童景熠心里反而充满愧疚与担心。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中年男人,不仅因为景岚的事情挥了拳头,甚至主动提出合葬景岚跟余洁。如果不是因为对景岚还有着难以动摇的爱情,他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

这份感情,或许孙琳早就知道了,所以才默许他像个男主人一样参与处理景岚的后事。但长此以往,或许这个重组家庭会因此出问题。

以余承芮的性格,他也不一定能跟孙逸阳那小子和睦相处。

难道真的要成为他的监护人?童景熠心中充满矛盾。这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情,且不提自己是否有资格,他很怕被余承芮奶奶家那帮疯子报复。

告上法庭还好说,哪天也给他弄个事故,得不偿失。

但是,如果把余承芮送回去,这孩子会遭遇什么还说不准。

童景熠想,虽然自己没养过孩子,但至少,不会唆使他去做高速追车这种事情。

生活就是这样,硬掰着人的脑袋逼他朝前走。幼稚、不成熟的童景熠,竟然也有操心外人的这一天。

不久前,当余承芮刚刚住到自己家里时,他对这个孩子充满嫌弃,现在,童景熠反倒怀念起那份嫌弃了。他甚至想把余洁送的那份礼物找回来,即便自己不喜欢,也可以留给余承芮。

不过很可惜,如今再做什么,都已经算是马后炮了。

余洁老家的事情让童景熠心里产生了愧疚与怜爱,面对余承芮时,态度自然而然地软化了。

而景岚,他不敢想,也没人在他面前主动提。景岚没了,容忍他闹别扭、发脾气的那个人也就没了,无论过去对她有多少爱与恨,如今全都没了去处。

他在文字里,编织着属于陌生人的相遇和离别,而当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童景熠感到手足无措。

那天在医院餐厅,他甚至云淡风轻地与梁桁开了个玩笑。说这里的太平间很豪华,去一趟值了。当时梁桁用一种满是怜悯与关切的眼神看着他,童景熠无所谓地调侃:“少做这种表情,有点儿恶心,不适合你。”

“是么。”梁桁微微地笑了笑。

“真的,别这样。”

童景熠低头,拨了拨前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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