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余承芮耷拉着肩膀走出去了。
“给金桔浇水……”童景熠低声喊。
“知道啦!”
但这个时间,根本不适合给植物浇水啊。
余承芮一脸郁卒地站在阳台里,金桔树枝叶的阴影落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童景熠不肯起床,饭桌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但仍旧觉得口腔里干涩无味。吃过饭,余承芮趴在阳台推拉门附近的小木桌上睡了半个钟头,醒来后背起书包,再次出门去了。这天下午没有跆拳道课程要学,但跟朋友约定好要到附近的旱冰场玩儿。
跟卧室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那位不同,余承芮平日里活动很多,在学校里人际关系也不错,休息日经常被各种外出计划占据着。
如今他没爹没妈,监护人同样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余承芮这两年成长得笔直茁壮。虽说不至于被称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因为经历的确不同寻常,待人接物逐渐变得成熟起来。尤其当面对童景熠的时候,他似乎总得格外成熟些,但与同龄人玩在一起时,又会迅速地恢复爱闹的本性。
旱冰场就在道馆的楼下,他偶尔会过去看别人玩儿,观摩次数多了,余承芮自己也尝试着滑过。现在,他跟旱冰场老板混得很熟,节假日忙不过来时,余承芮会帮忙去教更加小一点的孩子。借由这些,他可以在练完跆拳道的放风时间里,免费滑两个钟头。
不过这些事情,童景熠都不知道。
书包里传出“叮”一声响,余承芮拿出昨晚刚收到的手机。
“还不来?”
“马上马上,在车上了,还有两站!”
“行,我妈给你装了俩蛋黄饭团。”
“阿姨万岁!”
“你应该先感谢我……”
“宇宙最善良的好人!”
“服气。”
不等余承芮再回一条,车子就到站了。他蹦跳下公交,冲向站在小花坛附近的一个同龄小男孩儿。
“今天能滑到傍晚么?”男孩儿问。
“不好说。”余承芮扇动手掌,给自己降温,“尽量早点儿吧。”
男孩儿点点头,把手里的纸袋塞进余承芮的书包,转身走向旱冰场的大门,余承芮快步跟了上去。
里面有不少小孩子,两人一进去,相熟的几个纷纷挥手打招呼。
余承芮边挥动胳膊边跟在男孩儿身后进了寄存室。
“你腿上怎么了?”穿带护具的时候,男孩儿问他。
余承芮翻起裤脚:“昨天不小心跌了一跤。”
“疼么?”
余承芮点头:“有点儿.”
“只有傻子才会不小心跌成这样。”
余承芮放下裤脚,怒道:“康君你说话太欠揍了。”
“你得喊我康君哥哥。”男孩儿笑着说。
他就是当年跟余承芮打架的那位,面相严肃正经,长得颇具气场。
余承芮摆手:“我不会喊你哥的。”
康君挥动拳头:“我大你一岁,我还比你个头高。”
余承芮兴奋地撸袖子,半蹲下去,勾勾手指,“来来来,谁赢了谁当哥。”
康君指指他的腿:“等你好了再说,否则胜之不武。”
“怕了吧?没劲!”
“激将法没用。”康君拿好头盔,关上储物柜,对他说:“你今天别滑了,护膝卡在伤口上,很疼的。”
余承芮不信,硬是装上了,结果没走几步就忍不住退了回去。
“不滑了不滑了,看你滑。”他利利索索卸下装备。
康君微微地笑着说:“好吧。”
他身形敏捷地进到场地里,余承芮抓着护栏百无聊赖,只能扯着嗓子远程指导。康君面上不耐烦,冲他比了个中指,余承芮也比回去。俩孩子互相比了一阵儿,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哈哈大笑。
康君滑了几大圈,代替余承芮给两个小孩子做了些简单的指导,不到一个钟头,他就出来了。
“继续啊。”余承芮没看过瘾。
“没意思。”康君喝了口水,躺到休息椅上,“要不去公园儿?”
“那么大的太阳,我宁愿在这里吹空调。”
“有道理。”康君拿过书包垫在脑后,“就是有一点不好,人太多。”
余承芮把他的脚往旁边一抬,坐下去道:“不多就没意思了,这种地方热闹好玩儿。”
“热闹有什么意思。”
“热闹才有意思。”
康君半晌没说话,待脸上的汗水蒸发殆尽,又道:
“要是开学分到一个班怎么办?”
“你难道不希望分到一个班?”
“希望啊。可我觉得还是不同的班好,这样打起架来更有劲头。”
“哦,距离产生美的意思?”
“……可能?”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个钟,余承芮屁股有些坐不住了,老拨弄书包拉链。
“要走吗?”康君问。
“反正也不滑。”余承芮晃动双腿,鞋子磕碰在橙黄色的不锈钢休息椅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时间还早,去我家?我哥说今晚下厨,你吃完直接别走了,明天一起过来。”
康君掏出手机:“跟我妈说一声。”
两个孩子一路边玩边聊,回到了童景熠那里。
余承芮拿钥匙打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他走进卧室对着床上的人大喊:“哥!康君来了!你起吗?”
童景熠仿佛没听见,依旧沉沉地睡着。
“哥?”余承芮丢下书包,爬到床上去,用力推他,“你快醒醒!”
童景熠的脸色较上午时差了许多,眉头紧紧皱着。
康君站门口问:“怎么了?”
余承芮焦急道:“叫不醒!”
“你挠他咯吱窝试试……”
“你开玩笑呢!”
康君走过去,伸手在童景熠腋下挠了挠,接着抬头对余承芮道:“你哥也许生病了。”
“我哥这两年都没生过病!”余承芮喊,“你别瞎说,他可能是睡着了!”
“你这么大声喊叫,都没把他吵醒,你觉得这是睡着了?”康君顺手又掐了童景熠一把,“你看,景熠哥只是轻微地动了下眼皮,还是不醒。”
他拿出手机,冷静地拨打了120,沉稳熟练地把基本情况与准确地址告知给接线员,结束后,他对余承芮说:“你说他两年没生过病?不可能有人两年不生病,感冒发烧肯定会有啊。而且就算真的两年不生病,结果就是更容易生大病,常识。”
“你别说了……”余承芮六神无主,不敢再去触碰童景熠了,他慌慌张张地跑回隔壁卧室,拿了张银行卡出来,塞进书包里。
“你不要着急,也许他没生病,只是睡得沉。”康君试图安慰眼前忙乱的老同学。
“我哥他应该不会死吧?”他又问起了这个问题,“我有点儿害怕,太害怕了,以前他也这样躺过。”
康君道:“死也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大多数人都要先痛苦一阵子,才能顺利死掉。不信你看那些新闻里的癌症患者,要受很多苦,不存在什么安详地去世这种事情,课外读物上的说法有些不能相信的……”
“你闭嘴!!”余承芮捂紧耳朵喊,“他还活得好好的呢!!!”
“是你让我说的啊,而且事实就是这样,我妈是医生,她们医院就很多那种。”
余承芮眼里涌出泪水,呜咽道:“不许说,你不许说……”
康君急急地挥动胳膊:“好吧,我不说了,你别哭行不行?”
“你管不着!”余承芮哭着跑到衣柜跟前,打开,挨件给童景熠挑衣服装进袋子,坚定地说:“我哥要活到一百岁!比你太爷爷活得还久!”康君的太爷爷今年98岁了,身体依然很不错,余承芮见过他,印象很深刻。
“我太爷爷那属于个例,虽然现在科技很发达,但是人类还是很难活到一百岁的,目前世界人口的平均寿命是64岁,中国人口平均寿命7……”
余承芮崩溃地大吼:“你还说!你回家吧,不准再来了!!”
康君尴尬地退到卧室门口:“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你不能走!”余承芮又喊。
“我没走啊。”康君紧了紧书包带,“我去楼下看看救护车,他们也许不认识路。”
“真的?”余承芮抹抹眼泪。
康君点着脑袋,打了个“你冷静”的手势,转身迅速跑走了。
在康君离开后的时间里,童景熠短暂地醒了一阵子,当余承芮开心地跑过去要说话时,他又闭上了眼睛。
余承芮抓着手里的衣服包装袋拼命地忍了忍,把将落未落的那颗眼泪咽了回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