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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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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是。”陈野随口应了一句,把堆在路边的枯草丢进筐里,收拾好锄头跟编织袋,启程回家。

童景熠跟在他身后,颇感慨。这人交流挺正常,心地也不坏,虽然活得像个野人,但生活习惯还成,不算原始,抛开卢臣说的“跟男男女女们玩儿”,还可以。

再回到院儿里时,卢臣他们已经走了,家伙什一件没剩,童景熠的包还在,拉链孔里塞了张纸条儿,上书——“我们先下山,找个临时住处,嗑不了就打电话。”

“我们?”童景熠笑了,这绝对是卢臣连撺掇带威胁搞出来的事情,换成“我”才算标准。

陈野伸手把那纸条抢过去,看后嗤之以鼻,“卢臣那个女人,品性真是一如既往地烂,烂透了。”

“她不是你姐?”

“她是我姐,跟我骂她性格差,没有矛盾。”

“有道理。”童景熠背起书包走进堂屋,翻出记事本跟笔,趴八仙桌上做记录。他身上其实还有录音笔,进院门前打开的,不过这会儿他不敢拿出来听,担心惹怒陈野,只能先依靠记忆,把脑子里现有的东西跟想法全写下来,回城后再查缺补漏。

他总觉得陈野也没多抗拒镜头跟关注的目光,或许卢臣已经劝得差不多了,但差个临门一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踢出去这一脚,但既然来了,他总得让自己有点收获跟成就感。

童景熠在屋里专注地写了接近一个钟头,直到院子里陈野劈柴的声音传进耳朵,才伸着懒腰合上了笔记本,并且仔仔细细重新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陈野在十四岁时,因为故意伤害罪,在少管所呆过两年。童景熠虽然不至于畏惧,但也希望能尽量避免跟对方起冲突。他拿捏不准陈野的性格,不知道陈野如今还有没有故意伤害的激情。因此,笔记本这种东西,还是要藏好的。

门口的塑料卷帘被打开了,陈野提着装满柴草的竹筐走进来。

“电脑,你可以用。”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堂屋另一侧的房间里,跟卧室正对门。

“谢谢啊。”童景熠起身跟过去,“但暂时用不着。”

陈野从屁股兜里掏出枚打火机,把刚才在自留地周边捡起来的枯草点燃,塞进泥炉灶膛。

“我看你这儿有液化气罐。”童景熠蹲下,掌心对着膛口。

陈野推开他,丢几根柴进去,“太潮

了,生个火祛祛屋里的湿气。”

“哦。”童景熠转身寻了个小木凳,重新坐回炉子附近。

“你不写东西了?”

“嗯,待会儿的。”

“那替我看个火吧。”陈野挑了根泛青的粗树枝递给童景熠,“知道怎么用吗?”

“烧火棍儿嘛,我又不傻。”

陈野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邪里邪气的笑。

“你不怕我现在去搜你的包?把你刚才写的小本本丢进灶膛一把火烧干净?”

“好歹你也是靠写作吃饭的人。”童景熠用木棍松了松柴底,火焰更旺了一些,他眯起被烟熏疼的眼睛,转头道:“大脑还残留着记忆呢,笔记本你烧不烧的能管用?但是你得赔,那本子两百多,你不赔,你就得给我钱。”

陈野冷笑一声,“我一个月就赚两千多块,我还单独给你两百?再说了花两百多买个写字本儿?你不是傻子你是什么?”说完他就离开了这个小柴火房,似乎不想再跟童景熠说话了。

童景熠呸一声,嘟囔:“一个月两三千,买一万多的电脑,没资格挤兑我。”

烧了三四分钟火,童景熠身上越发熨帖,眼神就不往灶膛里聚焦了。这房间不大,整理得干干净净,柴草树枝根据粗细和品种,被分门别类地各自捆起。泥炉上架了烟囱,直通屋外,因此顶棚没被熏黑。这泥炉旁还有个铁炉,连着水管,通向另外两个房间。以童景熠短暂的乡村生活经历为基础进行猜测,这多半是自烧暖气片的设备。

谁说隐居山林的文艺少年不懂生活,人家比谁都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过得舒坦。童景熠出去拿了自己的小本,蹲坐在木凳上,又写了起来,柴火的温度逐渐带走他体内的湿冷,膝盖暖热暖热的。

门再次被推开,陈野走进来,放平立在墙边的木桌,掀开防尘膜,将手里堆满土豆跟腊肉的不锈钢小盆放到桌上。

“你天冷的时候就是这么写作的吗?”童景熠问。

“怎么可能,我直接去被窝里写。”桌板被敲得咣咣响,童景熠扭头看,桌子腿松动了,陈野在修,边用力边说话的语气仿佛在咬牙切齿。

童景熠添了把柴,拖着小板凳挪到桌前,姿势乖巧。

“现在大家不都喜欢直播吗,还有短视频,你每天搞一搞这个,应该比写东西挣钱多。”

陈野勉强抬了抬眼皮,随后重新耷拉回去,认真地开始钉第二枚。

“把你脱光去直播,也能赚钱,你怎么不去干?”

“抬杠啊?”

“我的意思是说,这两件事,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陈野用抹布擦净桌面。

“这可说不定,有的人可能就觉得干那个舒坦,数据跟钱都在手的话,他们更舒坦。”

“你觉得一个曾经的少年犯,如今开直播挣钱,别人怎么想?”陈野提起冒热气的水壶,冲满暖水瓶,“何况,我到现在也没打算悔改,并不想重新做人。我打了就是打了,我发泄得很爽,我有错,但我不想变成好人。”

童景熠冲他竖起大拇指,转头继续对着灶膛写字去了。但没能写太久,陈野粗暴地搡了他一把,叫他换个地方写。

“我要做饭,你别碍事。”

童景熠半蹲着拖移木凳,在烟囱拐弯的地方停下,安逸地缩起脖子冲陈野窃笑。他觉得自己还算能屈能伸,在外面,如果碰见有人推搡自己,甚至恶言恶语,他早就暴跳如雷地去骂人了。在这儿,童景熠不太敢贸然对抗。何况,在他看来,陈野这种性格的人,基本做不出太大的恶事,即便曾经蹲过少管所。

“你当初打人,是有

什么原因?”童景熠试探着问,“一般不都是被欺负了,或者同学被欺负了,或者心里有事儿之类……”

“没有。”陈野下锅烹炒调料,随后将切好的土豆跟腊肉一股脑倒进去,翻匀,倒水,加锅盖,“我只是想打人。”他云淡风轻地说,“卢臣也打,我们姐弟虽然年龄差十几岁,但实际上都很暴力。她自控能力强一些,我不行。”

童景熠唰唰地做着记录,似乎已经不担心陈野会过来抢了,因为陈野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他压根对童景熠在做什么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那你们属于遗传父母的性格?这说到底,也不怪你们。”童景熠咬着笔头说。

“不是。”灶火的火力旺,炖锅里的汤水已经煮沸了,传出咕咕噜噜的声音,氛围很适合讲述。

“我小时候很憧憬卢臣,她做什么我做什么,包括跟人打架斗殴,她还曾经把宿舍一个女孩子打得脑震荡住院。”

陈野继续挥动菜刀,他在切一些新鲜青菜叶跟腌菜之类的东西,没多久,芥末跟凉拌汁的清香味道争相蹿进童景熠的鼻腔。山上气温低,锅盖缝隙里冒出的蒸汽很有存在感,童景熠仰头望向窗户,突然有些犯困。

原本以为困难重重的一个下午,居然非常顺利。这不像是在工作,更像在体验生活。

“不过,我坏就是我坏,跟谁都没关系,而且我不太可能改变很多。”陈野又说,“聊这些,也跟你们那项目无关,如果你肯听,或者作为以后写作的素材,那都没关系,但我不会出镜,无论相机还是摄像机。更不愿意被你们以奇奇怪怪的方式,被描述到杂志上,供人探究。”

“不会暴露你的住址跟信息。”童景熠抓紧机会道,“镜头也只用侧拍或者你的背影。”他猜测,陈野或许很有倾诉的欲望,只是面对亲姐,有心结,小年轻面皮也薄,不肯接受实属正常。

“我看了你们的名单,有很多比我有意思的人物素材,非得死磕我。”陈野笑了一声,瞥向仰头看他的童景熠,“我大概明白是因为卢臣的私心,她没你想象的那么帅气正派,或者为工作痴狂。那个女人一身反骨,比我难搞,这项目结束后,你最好跟她保持距离。”

童景熠心道,我压根也没打算跟她近。

“她最喜欢把看起来挺纯粹干净的小男孩儿,弄得脏兮兮。”陈野撂下刀,微笑着走到童景熠面前,俯**去,捏住童景熠的被灶火温度烤红的脸,恶意地用力揉搓。

“你是同性恋?”童景熠忍着剧痛,声音含糊地问,“卢臣说你会跟男男女女之类的玩儿,说真的,我不懂你是怎么玩儿的,也没兴趣,但作为背景资料,我还是希望能全面了解。”

陈野愣怔片刻,随即松开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知道。”他一派了然,“她非常享受你们这种矛盾小男孩儿眼中困惑、惊恐、不解、探究之类的眼神!”陈野抹去眼角笑出来的一小滴泪水,总是带些嘲讽意味的脸上,难得有了鲜活的表情。

“你真是太傻了,她的话都信吗?”他压制着笑意说,“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在杂志社那种地方工作呢?难以置信,你每天都在写什么东西?花季阳光少年的青春忧郁故事?”

童景熠虽然知道自己正在被嘲笑,但他没觉得有什么,这很意外。或许是因为陈野的表现叫他心里生出些怜悯,又或者自己的心态再次成长了,总之,无论哪一种假设,他都觉得没所谓。

“你心里明明没这么想。”他淡定开口,“为什么非得用明知有问题的话去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过去,卢臣就是这样打击你的吗?”他站起身,直视面前的男孩子,眼神锐利,“没有谁是百分百善或者恶的,你是

,我也同样如此。但我们都无法接受身边的人发生变化,认为对方必须是完完全全地符合自己心中对他们的定义,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我们明知不可能,但还像个蠢货一样坚持着,坚持不下去,或许就要找个发泄的出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野渐渐绷紧手臂肌肉。

“你把刀子指向无辜的人,让自己的身心变得畅快。对方没死是人家不幸中的万幸,你被管制两三年就放了出来,那是法律对你爱护宽容。你觉得自己坏,不仅自卑,还自傲、自大,过度自信。把自己当成小说里杀伐果断受人崇拜的侠客,给自己增加标签,在网上活得风生水起,甚至营造一些真真假假的背景,以获得他人的关注。”童景熠狡黠一笑,紧盯对方,“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人都能上杂志,内心有愧,还特羞耻?自己躲在那几层保护壳后面,舒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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