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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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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翻个身,木板床吱咯作响,他低声骂了一句,认输地继续道:“奶奶非常生气,气得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模样很吓人,卢臣看得很开心。她很快再次伸了手,这回,直接把人推到了地上。随后她对我提出一个要求……”

“嗯。”童景熠肯定地点头,“什么要求。”

“回自己卧室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胆子够大的。”

“对。”陈野似乎是笑了,“别看我现在说起来轻描淡写,但那个时候的确是害怕的,卢臣那个人更加叫我感到恐惧,一直以来都是。我问如果人死了怎么办,她说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有其他事情发生的。我又说警察会知道的,她就嘲笑我,说这种事,爸妈回来不会想到去报警的,何况家里也没有摄像头,他们只会认为奶奶是心脏病突发,自然死亡,甚至连药瓶都不会检查。”

童景熠顿了顿笔:“然后你奶奶就……”

“我回卧室以后,卢臣也走了,后来我又悄悄推门出去看过,她挣扎了一段时间,眼睛死盯着我,我站在门口咬牙发抖,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畅快。我觉得她活该,是过去做了太多错事,才会变成这样……”

“现在呢,现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想起那些事情,感觉如何?”

陈野抱怨:“别跟心理医生似的!”

童景熠笑道:“我可没疗愈技能,我只是个窥探隐私的人。”

也许是卢臣让陈野彻底解放了天性,他跟童景熠说,自己后来跟开窍了一样,做什么都不觉得怕了。

过去他认为卢臣在街上呼朋唤友打架斗殴很帅,甚至会帮忙跟父母隐瞒,以获得姐姐卢臣的肯定。但奶奶那件事,则让卢臣在陈野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复杂了,但也更有魅力。那种事情都能做,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陈野渐渐不再压制情绪,父母的管教和老师的告诫,在他这儿从没被当回事。他专门去跟那些爱欺负人的同学挑战,双方会一本正经地做事前约定,公平战斗,输赢自负。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打得鼻青脸肿,无伤大雅,但这样的行为多了,必然引发更大范围的矛盾。家长向学校反复投诉提意见,陈野只得转学到外地,并且改了名字。父母希望他能变好,但很明显,没能成功。他在新学校里结交到了更加志同道合的兄弟,那帮人不止用拳头了,他们会用刀。真正的打人见血,陈野很兴奋。

“你就不担心把自己也交代进去?”

陈野摇头:“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世界,就是规则,何况我从来不做小偷小摸或者拦路抢劫这种事。”

童景熠破坏气氛:“哟呵,正义的小伙伴儿啊!”

陈野尴尬一笑:“结果有回在办事儿的时候,就闹大了。”

“你们闹得一直挺大。”

“你还听不听?”

“听。”

陈野压下火气,继续在黑夜里讲述自己闪光的少年轨迹。

转学后,他们那帮兄弟的领头人是个年龄大些的高中生,挺帅。不管是脸还是拳脚功夫,甚至学习成绩都是众人里最好的。陈野虽然不理解,但并不敢多打听,只是跟在对方身后,吃吃喝喝,或者游逛,但到了该上学的时候,那人还是会离开,安安分分去学校。

高中生不仅自己有规矩,也给手下的初中小孩儿们定规矩,打架打得颇有江湖气,并且讲求策略,所以战无不胜。

“后来我慢慢知道,他们那种组织,其实就是收钱办事儿的,高中生只是我们这一小撮人的领导,他的大哥似乎是道上的人。但也是听说,他没让我们直接面对面接触过。”

“爱护祖国的小花小草小树苗啊。”童景熠再次开腔。

陈野似乎彻底陷进了回忆中,既没有嘲讽,也没做其他的反应。

“高中生对我们很不错,他知道我语文成绩还可以,就劝我把其余科目好好补一补,以后会有用处,但我没有理会。”

陈野说,自己那时候几乎可以算是丧失理智了。学校老师知道他是因为打架才转过去的,并且很快又融入了新的打架集体,因此没有谁会去招惹他,也不再给他上思想教育课,陈野完完全全地进入了不管不顾的自我状态。

他在14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拿起了刀,在那之前,他这种小孩子可以算作是见习生,只能跟着吆喝,或者和稀泥,以及打完架之后补踹几脚,帮忙收拾善后。

“那天高中生没跟着我们。”陈野的语气渐渐起了变化,呼吸似乎更重了,“等了很久,他都没过来,我们就跟另外一个大哥走了,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只告诉了地方,是家小旅馆。”

没人出谋划策,一帮人像无头苍蝇,冲进了破旧小旅店,老板娘尖叫着跑了。

“我跟在最后,前面有人带着,他们一个个房间查过去。”

“捉奸吧,一般都是。”童景熠插话。

“我的确也是这样猜测的,大家刚开始都是。”陈野的状态没先前从容,言语间也不再自信,“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或许也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踹到不知道第几个房间时,大家的脚步停下了,我很困惑,挤过人群,踮脚去看。”他的声音突然发闷,随后再次恢复清晰,似乎是在搓脸。

房间的地上躺了一个人,腿应该已经断了,胳膊被绑在身后,浑身上下只有一件背心,白色的棉质布料上,渗着大片暗红的血。

他们虽然经常打架斗殴,但没弄死过人,也没见过这么多血。

有人开始惊吓地向后退,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陈野是见证过奶奶死亡的人,所以他没怕,索性趁着空出来的路,又上前走了几步,靠近看。

那人头发被血污弄成一缕一缕,呼吸微弱,但还活着,脸部皮肤青肿一片,细嗅之下,身上还散发着一股不同于血液的腥气。陈野当时已经懂人事了,他很快分辨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当场干呕了几口。

“我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遇见他。”

“他?”

“高中生,我们的老大。”

“他在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一直到现在,陈野依旧没能想明白,只能隐隐约约地做些猜测。但只要一想到高中生老大那张脸,还有当初劝自己学习时的温和态度,他便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后来?”

“后来,我手里的刀也没能用上,甚至没来得及把人送进医院,就被警察一锅端了。”

童景熠嘿嘿一笑:“很明显你们是被卖了,或者有人要报复。”

“根本想不到那些的,身在其中的时候。何况大家都才十几岁,除了打架,别的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就连打架,也得靠人指挥。”陈野挫败地说,“小旅馆只在大门口有个摄像头,一直没开过,我们莫名其妙就被带走了……”

童景熠双手一拍:“打住打住,你们一直以来做的事情,早够进去多少回了!你们没那么无辜!”

“是,你说得对。”

“别的人呢?你父母呢?”

“有的人在上庭前早早就没事了,我爸妈也请过律师的,但我觉得没意思,索性坦坦荡荡地接受结果。少管所那两年,说实在的,踏实极了,比学校舒坦,也能看书,有事做,生活规律,出来时红光满面,被卢臣嘲笑是去里面享受的。”

这种斩乱麻的方式倒是新颖高效,童景熠腹诽,比市面上流行的电击治疗有用多了。

“如果你那位,姑且算作学长吧,他应该知道是谁干的?他可以帮忙说话。”童景熠试探着继续问。

提到他的事情,陈野的情绪总会出现起伏,犹豫许久,才开口道:“我这些年只见过他一次,他说尽力帮忙了,但没办法,而且他腿已经废了,右胳膊神经受损,模样也挺可怜。”

“可怜?他自己身上也有罪,主动谋划伤人,教唆初中生,而且年龄不小了,处罚只会更重。”童景熠冷笑,“他呢,他进去没有?”

“没有。我是出来以后才知道,他家庭条件非常好,父母都在海外的研究所工作,哥哥开制药公司,一出事,就把人接到外地养伤避风头去了。”

“有受害者的身份,家里不缺钱不缺人,处理这点事不成问题。”

陈野不忿道:“他没你想的那么不堪!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在读研究生了!”

童景熠点头:“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了。”

陈野嘲笑他是个单纯的人,但陈野自己才是更单纯的那一个,不过,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童景熠也难以琢磨清楚。

那个高中生跟陈野之间存在不知多少重没捅开的窗户纸,信息传递中间也不知拐了多少道曲折的弯,所以,也没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开始写作吧。”童景熠摸索着给录音笔充上电,随后打开背包,拿出备用的,“天还早,咱们继续。”

尚且处在回忆中没能走出来的陈野,闻言绝望地哀嚎了一声。

“能不能先让我睡一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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