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2/2)
童景熠调出日历一瞧,还真是,他差点给忘了。这时间是两年多以前出院时定下的,三个月一回,童景熠每回都需要日历闹钟,但梁桁居然还记着。
“想起来了?”梁桁这话说的,有点儿白唯的味道,仿佛能瞧见摄像头一样,“我隔几天就能回市里一趟,到时候陪你过去。”他说。
“知道了,你忙吧,我得工作了。”童景熠发完这条,又觉得不太够,多加了句:“你也要注意身体。”
“好,来啵一个吗?”
“不。”
梁桁咧着嘴乐得浑身发癫。如果算上童景熠初中时搞的“玩笑告白事件”,他们俩也算认识快十年了,这是头一回,他收到来自童景熠扎扎实实的关心。虽说没当面,但那也是爱的表达,梁桁心里很舒服。
他是坐品牌方的车子回来的,身旁是那边的负责人,见他一直傻乐,便好奇地问:“刚才是给女朋友送的东西?”
梁桁一愣,随即点头:“是,好几天没见了。”
对方道:“你们这行也不容易,见天没个准点儿。”
梁桁笑了笑:“还好,他也忙,加起班来比我还辛苦。”
对方惊讶地问:“计划结婚吗?有了孩子怎么办?打算交给父母?”
他们平时沟通得还不错,几乎算是朋友了,偶尔涉及私人生活,问问对方的父母和家庭之类的,也属正常。但突然接到这么个问题,梁桁有点儿不好回答。他嗯嗯啊啊地支吾了几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一看就是忙得没工夫想。”对方似乎很感慨,“我虚长你几岁,稍微提醒两句,如果打算结婚的话,就趁早,生孩子也别拖。”
梁桁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做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他向来擅长这种架势,并且毫不虚假,模样极其真挚。
对方语重心长道:“不要误会,我可没有催婚催生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孩子如果刚成年,人生路还没开始,就要承受父母老去这个过程,心里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他拍着梁桁的肩膀,“所以,能早则早吧,对于下一代来说,肩膀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的。”
这话题虽然聊得没头没尾,但的的确确入了梁桁的耳朵。他认为对方说得非常有道理,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跟童景熠拥有孩子的。
无关性向,单从收养的角度来讲,他明年满三十周岁,可以收养一个男孩儿了,童景熠才二十二岁,还需要等待八年。再者,童景熠或许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他已经有余承芮了,再养一个,似乎不现实,何况童景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前两年,徐春阳有意无意地提过从亲戚那边过继一个,梁桁直接摇头拒绝了。他认为这非常不理智,亲戚关系暂且不提,孩子长大后,势必也会产生各种问题。更加敏感的是,他们作为同性恋人,要收养孩子,恐怕不会顺利。
两人正经在一起的时间没几天,这会儿考虑孩子的问题,似乎太早了,但即便早,也不应该彻底无视,终究有一天,是需要认真想办法的。
车子开得飞快,林立的高楼迅速落在身后,梁桁看了半分钟,突然觉得非常疲惫。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童景熠的脸。那个人的眉头,在不经意的时候总会皱起来,像是带着许多的烦恼。但大多数时间里,童景熠又是神采飞扬的,坦率中带一点狡猾,仿佛摇头摆尾的鱼,梁桁自认拿捏不了,也不敢拿捏。
他们其实都有烦恼,工作的,生活的,各式各样。有的能跟朋友提一句,但有的,反复咀嚼过后,也就觉得没必要了。尤其当梁桁独自搬出去住以后,才真正体会到何为焦头烂额。前脚要赶着出门见客户了,后脚家里洗手间竟然漏水,不算天大的事,但就是要缠住你的腿,死死地扒着你的后背,让你迈不开步子。
自然,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细节。水管可以被修复,下水道早晚能疏通,楼下新住户装修完毕后噪音会消失。但有些事情,却很难恢复到最初的正常状态当中去。
比如家庭,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如被打破的某些约定俗成的观念。硬掰也不能掰回来,只能可着劲儿地去拧巴自己。
梁桁在拧巴自己的道路上,已经是把老手,他甚至在拧的过程中,为自己创造了如鱼得水的崭新环境。
他热爱用镜头记录世界,这份热爱也给他带来了回报。梁桁盼望这份专注的激情可以延续下去,让他有时间积攒起足够的钱和社会资源,否则,他无法体会到踏实,更不能给身边的人带去安全感。
梁桁睡得迷迷糊糊,隐约间听见了身边那位品牌方负责人打电话的声音,似乎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晚上会加班,让他们不用留饭菜,冰箱里的海货记得吃,后又说,孩子学校的活动肯定落不下,老人住院的事情他去跑,更多的,梁桁便听不仔细了。
大家都不容易,他想。这几天的镜头,三分之二的部分是由梁桁亲自上阵去操作的,并且需要手持,这导致他身体很疲劳。何况,无论方案做得再完美,实际操作时,仍旧面临着大量的新问题。拍摄地点在人群密集的市场与小区里,随时随地都有突发事件,徐瑾麟会帮忙解决多数的项目沟通问题,但涉及到技术与创意时,仍旧离不开梁,他本人也不可能放手。
下了车,徐瑾麟过来,指着他的脑袋问怎么样。
梁桁抬手摸了两下,“不碍事儿,我就一倒霉被误砸的,还能怎么着。”
被误砸也会出大事,徐瑾麟脸上挂着担心的神色,但见梁桁不想说话,便闭上了嘴。
一早准备开拍时,市场里有个过来批发海鲜的小贩跟商户起了争执,似乎是说商户给他的海鱼价格太高,嫌弃对方不厚道。商户觉得自己委屈,火气顷刻就冒出来了。他脾气急,说话嗓门大,拉着小贩的胳膊跟周围的人理论。在这种地方,一点点小矛盾,稍不注意就能变成大问题。小贩虽然是生面孔,却是带着朋友过来的,一帮人聚拢到一起,各说各的,没完没了。
当时梁桁在不远处架机器,眼瞅着情况不对,便跟团队商量暂停拍摄,等他们消停再说。
结果刚关上镜头盖儿,手还没落下,梁桁便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他原地踉跄几步,站稳,睁开眼。也不知是哪个人丢了棵带叶的青萝卜,给梁桁迎头砸上了。
为了赶早市的氛围,他推迟饭点直接上工,脑子不清不楚的,再被这大萝卜一敲,当时就有点儿犯晕。梁桁虽然热爱工作,但他不会因为工作去拼命,觉得不舒服,便向周围人询问附近有没有大点儿的医院。驻扎现场的品牌方负责人想得周全,没等梁桁团队的司机到位,他已经喊来了车子,送梁桁去医院了。
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医生只是告诫梁桁要吃饱睡好,再没别的了。走出医院大门时,迎面有个熟面孔守在一辆小箱货旁,是那卖海鱼的商户。对方手边还立了四个带标签的保温箱,说是连累到他了,要赔不是。
梁桁心里不舒坦,虚让几句,就收了下来,表示不会追究。商户脾气差,但会做人,两箱生鲜,两箱零嘴儿,都是双数。梁桁跟那负责人也没客气,各分一半,顺带就回了趟城。
别人是送回家,梁桁没有,他直接给童景熠送过去了。家里人谁也不知道,两箱海货就这么飞走了。
但童景熠还是懂事的。下班后,没跑去接余承芮,而是用电瓶车把两个箱子弄了回去。他把那堆东西重新理了理,自己留下两条海鲅鱼跟几袋小零食,其余的重新封好,当晚就送到了梁桁的父母家里。
跟过去不同,这回算是儿子的对象上门,徐春阳兴奋得手足无措。打从在猫眼里瞧见人开始,头件事儿不是开门,竟然是呼天抢地地朝梁山喊:“出大事了!老梁!可不得了!景熠来啦!”她挥舞着手中沾满水滴的青菜,冲进厨房,“你怎么还穿着秋裤儿!快!去换一身!梁桁不刚给你买了件风衣,换上!”她把菜甩盆里,连推带搡地把梁山从厨房弄进了卧室。
“哎!我这还切着肉呢!”梁山很是无奈,“你赶紧去开门儿!别叫人等急了!”
徐春阳把风衣兜头盖他脑袋上,两手一拍,“是啊,我去开门,你赶紧换衣服!”
梁山喊:“我有毛病啊我在家里穿风衣!”
徐春阳扭头给了他一指头,转身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童景熠手里抱着箱子,站门口百无聊赖。他刚才那门铃按得挺艰难,这会儿不想再尝试了。他惦记着回去给余承芮弄个红烧鲅鱼或者鲅鱼炖豆腐,没打算在外面浪费太多时间。
正琢磨是走还是再按一回门铃时,门锁“咔嚓”一声响了,徐春阳挂满笑容的脸冒出来,“来啦?”
童景熠从她这微妙的语气里,感到了些许压抑过后的兴奋。他微微一怔,才想起来呈上手里的东西。
“徐姨,梁桁今天带过来的海鲜,他挺忙,没赶得及送到家,就顺路搁我们杂志社了。”
话一说完,他立刻想给自己抽俩大嘴巴子。
徐春阳是个精明人,这几个地方的路是怎么走的,她心里估计门儿清。
童景熠呆愣地立在门外,脸上微微发红,有些窘迫。
所幸徐春阳没表现出什么,热情地把他往家里迎,嘴上道:“哎呦,景熠你可太有心了!来来来,你叔正做饭呢,晚上别回去啦!”
童景熠仿佛被挟持般进了屋,他把箱子搁在玄关处的木架上,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能在您这儿吃晚饭,余承芮估计已经放学到家了,我得回去。”
这时梁山收拾好穿着走了出来,没穿风衣,是一身黑色运动服套装,鞋子亮红亮红的,头发明显刚用梳子沾水打理过。整个儿看起来,用力过度,不比在家里穿件风衣强多少。
“我问问二毛到哪儿了,叫她顺路把你弟弟接过来。”梁山一本正经道,“不行我开车过去,你们两个小孩子,在家里能折腾出什么好饭?”
童景熠望向高出自己半头的“男友亲爹”,脑中不着边际想的却是——“以后,我得喊你爸还是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