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2)
梁桁将他身后的帽子掀起来,盖到脑袋上,搓了搓他冰凉的脸。
“你有这闲工夫,不去守着你爸。”
“我妈、我妹,还有护工,都在,那病房才多大,我午饭后再过去。”
“心够宽的。”
“不宽也不行啊,已经这样儿了,只能接受,再说我爸这种情况,算好的。”
“有道理。”童景熠若有所思地接话。他跟在梁桁身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说:“估计你得绕个远路了,我先去接余承芮。”
梁桁“嗯嗯”地点头,“你这哥哥,当得越来越专业了。”
童景熠哼笑一声,没搭理。
一路上俩人交流不多,到了地方,准备下车时,童景熠拿出手机,说要发个新年红包,梁桁没多想,立马就应下了。
数额提示音很快响起,他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丢给童景熠一个震惊并且困惑的眼神。
“这么多?我得给你嗑仨响头了啊!”
童景熠慢条斯理道:“最近几个月的车费,还有你买去家里的那些吃的用的,有些我能查到价格,有些只能靠自己估算,这些软件都有限额,我也不知道够不够……”
梁桁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尽,“我不太懂,你以前这样,现在怎么还这样。”
童景熠一本正经道:“感情最好不要跟钱扯上关系,我本来想一周一结,但是太麻烦了,我又懒,所以攒到了现在。”
“有时候,我真挺讨厌你这种性格的。”梁桁自嘲般笑了笑,晃晃手机,“行吧,我收下了。”
童景熠讨好地嬉笑:“谢谢啊。”他推开车门,刚走出去半步,又匆忙退了回来。
“怎么了?”
“等会儿。”童景熠扭头看向车外。
梁桁顺着他的视线瞟出去,在道馆大门口,余承芮正跟个老太太说话,那老太太的模样,挺眼熟,正是几个月前跟童景熠闹起来的那位。他瞧了眼童景熠,把车子又往后倒了几米,说:“回家跟他说话注意点儿,别带脾气。”
童景熠侧过脸:“我要是带了脾气,这会儿已经冲过去了。”
梁桁赞同道:“没错儿,以前总这样,这么看,你还真是进步巨大,各方面都是,得发红包奖励。”
童景熠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了,遂不再跟他搭话,而是继续隔着几棵松树的间隙,远远观察余承芮。从这个方向,他发现旁边竟然还有一个人,是孙逸阳,身后的背包鼓鼓囊囊,一副装满行李要远行的模样。
他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大脑迅速地转动着,思索对方是不是已经知道父母离婚的事情了,或者是童晖跟姚褚暴露了,总之不管哪一件,搁普通中学生身上,应该都无法承受。换做是他,离家出走算最一般的行为,压根不在备选范围里。
他紧紧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几口,试图将疯狂鼓动的心跳压下去。
“身体不舒服?”梁桁看着他,摇下车窗。
“没有。”低温的空气窜进来,让他的头脑清醒许多,童景熠拧开随身带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叹息道:“不瞒你说,我身上现在,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哦?有人追你?你看上别人了?还是说知法犯法了?”
“别闹,你看我像那种人?”童景熠没有笑。
“方便跟我说么?”梁桁摆正坐姿。
“我不知道,”童景熠腾出只手插进头发,拉拽撕扯着。
梁桁没有接话,似乎是在等待对方继续。
童景熠声音渐渐颤抖起来:“我觉得自己就像不幸的源头一样,很多事儿,我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怕自己做错选择,带给对方不幸。我家已经,彻底乱套了……”
如果,他还有“家”这种东西的话。
梁桁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应该买这种车,内部空间太大,主副驾之间过分宽敞,连状似随意地伸手给童景熠一个拥抱这种事,都得大动干戈才能做到。
不多时间,耳边又传来“嘿嘿”两声笑,梁桁望过去,童景熠正在拼命的揉眼睛。想也是,以童景熠的性格,肯在别人面前透露负面情绪,已经不容易,更多的,他不可能再让梁桁看见。
这笑声让梁桁内心震荡,惧怕不已。他还记得两年多以前,童景熠坐在车上,边呕血边冲他笑的模样,又纯真又残忍。
梁桁向来能说会道的嘴,有点儿卡壳。家庭的事情,不像试卷上有规律可循的问题,很难用一句话或者一个公式去解决。
“你不用考虑怎样安慰我。”童景熠随手抽了张湿巾,覆盖到脸上,仰面朝向车顶,一下下地对着纸巾吹气。像是在玩儿,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很想安慰你。”梁桁将童景熠的手牵过来,攥进掌心,半开玩笑似的说:“你总是不依赖我,说实话,我身为你的男朋友,很挫败的。”
童景熠笑得胸腔震颤,他摘下纸巾,对梁桁道:“我也是你的男朋友,你有多依赖我?”
“我从没想过要给你添烦恼。”梁桁凝视着他,“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希望你能更快乐更轻松地生活。”
“你只是认为我是个身体不好,没有社会经验,家庭也不幸福,值得可怜的年轻人而已。”童景熠单刀直入地开口,“光是那些,可能还不足以促使你产生跟我谈恋爱的想法,再加一条,我长得还可以,所以你心生恻隐了。就跟路边见了只小动物你想带回家养起来,是一个道理。”
梁桁苦笑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交流,才可以显得我出发点足够纯粹了。”
童景熠将手抽离梁桁紧握的掌心,“对不起,我今天……情绪不好,我只是希望大家就算变成了恋爱关系,也能平等地对话。”
“我并没有单独给你付出太多东西。”梁桁坚持道,“是你太敏感了,我对自己的家人、朋友,向来如此,更何况是你,我只是希望对你好一点。景熠,你能否,稍微地,把你太过强大的自尊心,放小一些呢?否则你的大脑会很疲惫,时间久了,会出问题的。”
“那就等出问题的时候再说。”童景熠道,“我受不了太沉重的感情,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我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活得轻松一些,至少现在,我是这样的想法。其实跟你的说的,也差不多,是不是。”
梁桁心中微震,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说:“既然如此,当年你执意要成为余承芮的指定监护人,不就是给自己找麻烦?随着你工作资历越来越久,交际圈子会不断加大,看看现在,再对比两年前,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迟疑片刻,随后抬起手,捉住了童景熠的胳膊,语重心长得不像恋人,反倒像是个家长,“景熠,你条件非常好,你在交际上没有任何问题,你对待情感的方式也不存在错误。你大脑中的任何一个想法,都很正常,更没有必要强行戒断或者去控制有些东西,因为我们生活在这里,无法规避,就像空气一样,稀松平常。”
童景熠不再反驳了,他相信自己,但也没觉得梁桁说得有错。而恰恰就是这样,他才更加感到矛盾纠结。
“老太太走了。”梁桁松开手,清了清嗓子,“中午吃什么,你定,AA。”
“谢谢。”童景熠再次重复。
梁桁重重叹气,上手搓了把自己的头发,开车门招呼两个小孩子去了。
孙逸阳原本是要去童景熠家里的,公交车途经道馆这一站的时候,打眼一扫,就瞧见了在门口徘徊的余承芮,还有他身旁的陌生老人。孙逸阳听说过余承芮家里那些事情,因此公交一停,他没犹豫,直接下了车。
老人是余承芮的奶奶,马上春节,带了张崭新的银行卡过来,连带写着密码的纸条,硬要塞给余承芮。余承芮不敢接,也不敢走太远,两人来来回回地溜圈子。孙逸阳一过去,他便获救般地站到了这位哥哥的身后,不愿再跟奶奶纠缠了。
孙逸阳连威胁带劝阻,总算把老太太劝离,问余承芮:“你们平时有联系?”
余承芮答:“没有啊。”
“那她手脚通天?还是跟踪你?”孙逸阳性格没有童景熠跳脱,说话时表情沉闷严肃。余承芮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只得承认,“见过两回。”
“你经常拿她的钱?”孙逸阳皱眉,“看你们的交流,不是头一次了。”
“她以前就五十块、一百块地给!”余承芮大声喊,“而且老趁我不注意塞书包里,我不缺钱,没想过要!”
见孙逸阳不说话,他又着急解释:“拿人手短的道理,我懂的!”
孙逸阳对此表示理解。一个小孩子而已,确实扛不过老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奶奶。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孙逸阳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形容那老太太,总之从已有的信息来看,的确不是好人,“景熠哥知道,要骂人的。”
余承芮拽拽孙逸阳的衣袖,“他还说中午过来接我呢,所以我很怕。”
孙逸阳噗嗤一声笑了:“他就算生气,肯定也是因为担心你,大家都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余承芮猫腰迅速环顾四周:“嗯,说不准这时候,就在哪儿躲着看呢!”
孙逸阳余光瞥向斜后方不远处,眨了眨眼,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