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2)
梁桁开着车,脸上表情时时变化。他只觉自己简直给童景熠操碎了心,可童景熠那家伙,就跟一小蜗牛似的,老躲在壳里,还自以为那壳够硬,其实用力一戳就碎了。
明明只需要委屈地噘个嘴,梁桁就能挥舞着大铁锤,去跟那帮人酣畅淋漓干场架,再不济,打嘴炮肯定是可以大获全胜的,但小东西死活不开口,搞得梁桁又心痒又疲惫。同时,他还存着些许的兴奋。这兴奋到底来源于何处,又是为了什么,梁桁自己也不愿细想。
耳边还回荡着歌声,童景熠蹲靠在门里,抱着膝盖愣神发呆。楼道里这个点蛮热闹,过年了,有人回家,有人团聚,有人呼朋唤友。童景熠早就不知道自己家在何处了,也许久没有体验过真正团聚的感觉,至于朋友,他更是很少主动去约。
又是一个乱糟糟的春节,童景熠想。
蹲了几分钟,手机响了。他打开看,是表姐李言的语音留言,问他到没到家,买了些生鲜年货,给他塞冰箱了。
他跟李言现在见面次数极少,但李言问他要了家里的钥匙,偶尔会带些吃喝的东西过来。童景熠会再回送一份,他不亲自上门,往往都是从网上买好,直接寄过去,或者找同城快递。
过去这么多年,童景熠依旧无法坦然面对景岚那边的长辈亲戚。李言了解这一点,经常帮忙从中周旋协调,但童景熠仍然被挂上了诸多形容标签,“不懂事”是常见词之一。
童景熠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懂事”,或者做到何种程度才算“懂事”。他只是不想过分为难自己,又觉得心有愧疚,但这种感受,很难用清晰的语言去表达,童景熠索性保持沉默,随他们说。
他揉着发麻的腿起身,摸黑按下灯光开关,室内总算一片明亮。打开冰箱,入眼几层全是熟食,李言甚至用心地都在保鲜膜外加了便签,提示哪些尽快吃,哪些可以保存。下面的冷冻层也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李言同样留了纸条,说:“年糕看着不错,我偷一块儿。”
童景熠盯着那年糕看了几秒,胃里突然涌起一股微妙的热胀。他匆匆走到洗手间,把傍晚前在童晖家里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许多食物都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这么原原本本地被强行带离身体落进了马桶里,有些可怜
。
按下冲水键,水流旋转着把它们送走了。童景熠刷牙漱口顺便又冲了个澡,精神慢慢恢复。在这间隙,他的手机上又陆续收到了数条消息,大部分是社交软件留言,小部分是短信。
像白骁恺这种网瘾小青年,选择多线并行,而且每一个平台上的留言都不同,即便对象是同一个人,也是如此。他不仅会发短信,而且短信是亲自手打,像对童景熠,他说的是:“健健康康的,不要再生病住院啦。抽时间休个假吧,等我搞定学校,把你们俩接来玩儿!顺便,祝你明年拿到驾照,哈哈哈,虽然不太可能!”
发了短信,还必定要跟一通电话。头一个时童景熠在冲澡,没接到,他就不停地打,狂轰滥炸,直到童景熠回拨或者接起来。
“你累不累啊?”童景熠实在无法理解。
“这有什么累的?”白骁恺咋呼,“干嘛呢?”
“准备吃饭啊。”童景熠单手摆弄梁桁搁在餐桌上的那个保温盒。这保温盒是之前他带过去的,来来回回几趟后,现在也不讲究了,两家混着用。
“是吗?”
“是啊。”
“哦,感觉你声音有点儿怪。”白骁恺说,“没别的事儿,就拜个年,我年初五出发,你来送我!”
“年初五?”童景熠有点儿惊讶,“这么快。”
“早定好日子了,你老不走心听。”白骁恺声音特别大,还带着笑,“我趁机会逃离亲戚圈儿,舒坦。”
童景熠也忍不住笑了。
“吃你的吧。”白骁恺又说,“替我问弟弟好啊!”
“行,新年快乐!”童景熠略微抬高声音喊。
“好咧,快乐!”白骁恺情绪高涨地挂了电话。
这几分钟的热闹,跟一阵风似的,来得急,走得快。室内重归安静,童景熠拧开保温盒,享受了片刻喷香的饺子热气儿,随后站起来,去客厅打开了电视机。
他调低音量,找了个相声合集,坐沙发里看。面前的茶几上,还有梁桁剥的一堆瓜子壳,旁边两个小碟子,一个空了,另一个装着小半碟瓜子仁。童景熠捏了几颗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味道清香,微微泛甜,是小时候流行过的橘子口味。
没几分钟,卧室那儿传出一阵响声,他叼着瓜子扭头,“怎么起了?”
余承芮趿拉着拖鞋蹲门口,语带抱怨:“电话太吵啦。”
童景熠端着那碟瓜子走过去,也跟着蹲下。余承芮眯缝着眼,张开嘴,童景熠一颗一颗喂进去。
“几点吃饭?”
“你这就饿了?”
“倒也没有。”余承芮光脚盘腿坐自己拖鞋上,“你饿吗?”
“不饿。”
“被气饱了吗?”
童景熠笑道:“我都没怎么生气。”
余承芮咂咂嘴,托起腮,眼神飘忽。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童景熠把空碟搁地上,也盘腿一坐,两兄弟面对着面,像在玩游戏。
余承芮左右摇晃着上半身,极其细微地嘟囔了几个单音。
“嗯?”童景熠侧耳上前,“没听清。”
余承芮停下动作,将嘴巴凑到他耳朵边,试探着小声地喊:“哥哥?”
童景熠眉心挤出几个问号,不待做出反应,小孩儿又接连开口。
余承芮喊了两个称呼,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妈妈”。到“妈妈”时,几乎只有个口型,但童景熠还是听见了。两个字清晰地钻进耳朵,像是烙印,让他觉得又烫又痛。
“虽然我不是
女人,但允许你每年喊我一回妈。”童景熠把红着脸缩成一团的余承芮,整个儿用力端到自己怀里,“只能私下啊警告你,毕竟老哥也会害羞的。”
余承芮低垂着脑袋说:“对不起,我忍不住了,我真的特别想她。”
童景熠吹吹他的头发,说:“你也可以在任何时候,都随意地喊我别的称呼,什么爸爸、叔叔之类的,都行,就是有点儿占你便宜。以我目前的能力,只能暂时当个最普通的哥哥。”
余承芮抓起童景熠的手,覆盖到自己脸上,咯咯地笑。
“哎!你别忘了给我洗毛衣啊!”童景熠察觉到掌心的热气,猛然想起了先前在路边余承芮的杰作。
余承芮一听,来劲了。抓起童景熠的衣袖,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搓,边搓边笑。地暖温度很高,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汗水伴随搓弄的动作,很快就被衣袖布料擦干净了。
童景熠随他玩儿,没出口阻止,只觉小孩子真是可爱极了,不仅可爱,而且聪慧,还有一些小心机,招人喜欢。
当初余洁离世太匆忙,母子俩一句话也没能说上。余承芮的年龄,既没有小到足以忘记那些事情,更没有成长到能自行调节情绪。童景熠刚开始主动提出做这个孩子的指定监护人,心里的想法非常简单,就是放不下,觉得他可怜,担心他在别人那里受欺负。但接近三年的朝夕相处,改变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童景熠越发体会到,真正需要依靠的,是他自己。
他离不开余承芮这个弟弟,他需要紧紧抓牢这份细如蛛线的微弱亲情,他根本不想当无牵无挂的独行侠。
“现在吃饭么?”余承芮仰面问,“我活动好了。”
“你在我身上蹭一堆口水汗水,就算活动了?”童景熠甩甩袖子,脱下外套,罩在小孩儿头上。
余承芮顶着那衣服站起来,再伸手拽起童景熠,光脚走到餐桌前,熟门熟路地拧开保温盒,捏了只水饺入口,转身张牙舞爪地蹦跳几下。
童景熠乐道:“等着,厨房还有菜,我去回个锅。”
余承芮“嗷”一声,欢呼雀跃。
小区里,装饰灯全都亮了起来,童晖踩着雪,走到楼下,仰头。窗帘没有拉,灯光是温馨的浅黄色,余承芮活跃的身影时时出现,说话,或者吃东西,忙得很。童景熠倒是没有走到窗户跟前过,但从余承芮的反应里,能猜到一些大概。
五、六分钟过去,他揉按着脖颈低下头。
“看样子应该过得不错。”姚褚走上前道,“你要上楼么?”
“算了,去了也是给他添堵。”童晖掏出手机,戳开跟儿子的头像,打了行字儿,觉得不满意,又删掉重写。
“跟你自己的亲儿子发消息,你没必要这么谨慎。”姚褚搓搓手,吐出口白气,“想说什么就说。”
童晖纠结许久,还是把字给删掉了,他擦净屏幕上的雪花,收起手机。
“不发了。”
“也怕给他添堵啊?”
“……他应该不喜欢收到我的任何消息,尤其今天。”
姚褚不做评价,只说:“那走吧,到小破屋儿过年去。”
即便有雪,老家在大山深处的他,脚程依旧很快,几秒钟时间,已经走出去一二十米。童晖喘着粗气跟上,身后留下一堆错落凌乱的脚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