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2/2)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童景熠半睡半醒间,突然嘟囔道:
“我其实,不希望你去那什么狗屁葬礼啊……”
余承芮合上书,蹲靠在他面前,小声说:“我不多呆,很快就结束,就当去告个别,以后跟他们彻底断联系了。”
童景熠紧皱眉头,将脸埋进毯子,叹息一声。
“哥哥?”
童景熠伸出手来,挥了挥。
余承芮只好退回对面,低头继续安安静静看书。
这一天,兄弟俩最终哪儿也没去。原本是要去梁桁那边的,但因为长时间的飞行实在太累,就另外定了时间。童景熠在国外六年,只在去年回来过一趟,匆匆与白唯陈野他们聚一餐,就立刻走了。除了
童晖与李言两家,其他的人,更是连面都没时间见,落下的人情债不是一点半点。
翌日一早,两人乘坐白骁恺派过来的车,出发去葬礼现场。童景熠原想以对方过去闹事的架势,这葬礼规模应该是不小的,但很意外,来往的人非常少,甚至是有些寒酸了。风格也怪异得很,不中不西,不新不旧。
自余承芮下车,周围的讨论声就没停过,尤其那家里人在牢里没出来的,脸色尴尬极了。
但也有人对他很热情,是个伯伯辈的,年纪约莫五十多岁,戴一副眼镜,看起来似乎有些学识。也正是他,极力邀请余承芮回国参加奶奶的葬礼,甚至还言辞恳切地为当初的事情道歉。说过去大家对余洁太过分,全家人都有错,不应该漠视,要多理解,杂七杂八的话讲了许多。
涉及到家里的事情时,人总会做出一些跟原则相悖的事情。余承芮在明知道对方可能目的不纯粹的情况下,头脑一热,答应了。
上过香,磕了头,余承芮被这位长辈喊到了一个小隔间里谈事情。
对方开门见山,面带讨好地询问余洁的房子还在不在手里,在的话,能否转卖。
余承芮一听,愣了,接着半句话没多说,起身告辞,推门打算走。
“你这傻孩子!你卖给咱们家,钱能拿到自己手里!”
“我不缺钱。”余承芮握着门把手说,“我们也从没想过卖房。”
对方一改和蔼的面容,严厉道:“你马上就十八啦,要给自己做打算!这样你奶奶才能放心!”
“死人的心都已经烧成灰了。”余承芮也换了副表情,极其认真,“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你管他想说什么。”童景熠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完事儿了就走,墨迹能当饭吃?”
余承芮扭头,对上兄长锐利的眼神,他畏缩地咬了下嘴唇,低声道:“这就准备走了。”
童景熠冲房间里的人冷声一笑,接着拽起余承芮的手腕,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离开了,再没多废一句话。
高温湿热,童景熠越走越烦躁,路过竖着的几排花圈扎纸,恨不得一脚踹翻。上车时,车门被甩得震天响,车身几乎要左右摇晃起来。
“我没想到会这样。”车里余承芮解释,“哥你千万别生气。”
童景熠托腮望向窗外,声音干涩,“我已经不是会为这种事生气的年纪了。”
余承芮追着说:“你肯定生气了。”
“没有。”
“我不信。”
“那没辙了。”童景熠闭上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对前排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司机道:“哥,先去公司。”
窗外的风景慢慢移动起来,自然风吹进车内,却消不去挂在心头的躁郁。余承芮几番试图开口,都没成句,心中郁闷不已。
一路无话,直到下车准备进电梯时,见周围没人,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马上成年了,得自己给自己做打算?”
童景熠按下楼层,向后退了半步,望着液晶屏点头说:“当然,你不是一直自己在打算?学业和生活,我认为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超出大多数人。”
余承芮闻言,眼睫迅速眨了几下,童景熠透过倒影注意到了,立刻补充说:“我绝对没有赶你离开的意思,千万别多想。”
“我知道。”余承芮明显不太开心了,顶灯的光落在头上,眼下遮出一片阴影。
最近,他们时常闹一些小矛盾,不严重,大多都是几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去。两人都挺自觉,一旦意识到有苗头,就会选择闭嘴,或者换个话题,除
了回国之前,葬礼引发的那一场剧烈争吵。
童景熠开门见山地对余承芮说,回来绝对没有任何好处,他们搞不好会对他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余承芮是相信这话的,只是他心里还抱着期待,他渴望有更多的亲情。
“那你就去试试看。”童景熠当时压着怒气对他说,“看看所谓的血脉亲人,真正的脸有多丑陋,以后就可以彻底死心了。”
事实证明,兄长的话没错。或许那个家里也是有一两个好人的,但余承芮恐怕没有机会接触到,也说不定,这一两个好人,早就远离了那个腐臭的破烂地方。
“我不会再跟他们产生联络了。”走出电梯,余承芮跟在童景熠身后说道,“我保证。”
童景熠停下脚步,转过脸来,在走廊灯的映照下,他眼周的疲惫无所遁形。
“你不需要对我做任何保证,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是你的指定监护人,我对你负责,但你向来行为自由,思想更不用说,是不是?”
余承芮点了点头,心中开始茫然无措了。他发觉自己可能在表达上出现了错误,以至于让童景熠产生了误会。实际上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由于微妙的监护关系,容易多想是必然结果。
“算了算了。”童景熠一摆手,“这话题就此打住,别再提。”
余承芮再次安静地点头,神色乖顺了许多。一直以来,他都在惹恼童景熠这件事上,充满试探与忐忑。
童景熠又随手把一直拿着的纸袋丢过去,说:“上身衣服换下来吧,多晦气。”
余承芮欢快地接下:“哥你越来越细心了。”
童景熠笑着说:“你自己找地方玩儿,别跑远,下班梁桁过来,到时候一起去他家里吃饭。”
这恍若几年前的语气,充分愉悦了余承芮今天备受摧残的心。他跟个小孩子似的猛扑向哥哥,抱着对方亲近够了,才转进附近的洗手间,去换衣服。
童景熠“嗨!”地叹气一声,拍拍后脑勺,推开面前的巨大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公司的设计办公室,几乎占了半个楼层,另外的半层,留作影棚使用。白骁恺模特出身,对审美和舒适度的要求极苛刻,办公室装修得像独立展厅。吊顶很高,灯光偏冷,色调过分统一,显得十分空旷。而且,夏天总是将冷气开到18度。童景熠自己是不太习惯的,但在此处工作的设计师们,似乎很惬意。
每一个暴躁的心灵,都需要低温冷却。
去年第一次过来时,白骁恺给出这样的解释,并且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所以单独给你准备了温室。”
“温室?听起来是限制级。”
“你太肮脏了,我明明把你当娇花在照顾!”
“宁愿被当成铁树。”
“岁月这狗东西,让你明亮的心灵蒙上了灰尘。”
“放过岁月!我内心从来就没明亮过!”
他们总是这样吵闹,傻里傻气,轻松愉快,在工作上也非常合拍,似乎从来没有过矛盾这种东西。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几乎已经算作一对情侣了,虽然两人各自心里都清楚,彼此是不可能的。
白骁恺时不时地丢出一些骚话,但也仅仅只是骚话,长久接触后就会发现,他的确在情感上,存在一些认知方面的异常。他对一个人好,理由只是“爱”,这份“爱”来自于何处,白骁恺是不在乎的,也不会去探究。实际上这不算是问题,直到现在,白骁恺也仍旧认为,有“爱”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去细分到底是哪一种“爱”。
童景熠跟路过的同事简单打了招呼,接着
便迅速溜进了自己办公室,享受白骁恺为他准备的绿植跟阳光。
一刻钟后,助理敲开门,项目总监们鱼贯而入。童景熠郁闷地调低室内温度,开始忙正事。
从杂志社编辑,到文化公司副总,童景熠的身份愈发复杂,背负的责任也越来越多。幸而有一帮擅长执行的优秀同僚,童景熠的职业新道路不至于太狼狈。最近两年,在白骁恺的撺掇下,他又开始尝试策展工作。美其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钱自己努把力就能赚到手,干嘛要让给外人。想来只是压缩成本的漂亮说辞,但童景熠觉得有道理,于是硬着头皮再次摸着石头过河去了。
几年前,他是一个伏案写字的沉默宅男,现在,他是东跑西颠的外向型大忙人,童景熠深感自己完全是被揠苗助长了。
即便如此,他长得也挺快乐。为了抓牢脚下的土地,只能拼命去延伸根系,汲取营养,而在这个过程中,童景熠渐渐发觉,他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变得自信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