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归(2/2)
为表示尊重他国,使团官员往往品秩不低,但大多只是虚职,故而常由九卿及署官组成。如果修思只是要一个与使臣身份相称的官职,完全可以在九卿之中选择一个清贵职务。可是,他选择的却是三省之中的中书省,这是涉及机要的官署,在这条路上晋升,必然会参与纷繁复杂的国事,这颇不符合修思的性情。
我不认为他是忽然对做官有了兴趣,所以执着地追问下去。修思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叹息道:“自你走后,我才体会到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若不是国势衰弱,何至于此。”他放下了手边的事,也在炕头坐了下来,“既然我能入仕,自然该真正做些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情,那些清要官衔纯粹是干领一份俸禄而已,与我之前的散骑常侍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是想成就一番事业的了。我看着他的侧颜,早上那茶肆客人的话又浮上心头,不由问道:“那……如果没有跟我逃出来,你想做些什么事呢?”
“你是不是又在乱想了?”修思没有回答我,他看我的目光中已有几分了然,“不管我之前有什么打算,现在我只想好好照顾你。”
只想照顾我……所以你不打算再管五妹了?也不管你父母可能受到的牵连了?也不管你忽然从使团中失踪的后果了?你的同僚、朋友以及世人会怎么看你,你通通都不管了吗?
我无法停止乱想,其实走得越远,我反而想的越多。起初,我被他能够舍弃一切而选择我深深震撼,只觉得为他死也是值得的。可是“死”恰恰是修思最不需要的东西,那我还能回报他什么呢?我已经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女人,现在还怀上了一个身份更尴尬的孩子,结果我越是想报答修思,越是发现自己的无能;越是想依靠他,越是害怕让他失望;越是被他所爱,越是承受不了这一天强似一天的压力。
“洛妃,不要想的太多了。”发现我似乎并未被宽慰到,修思揉了揉我紧皱的眉头,搂过我,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都不是圣人,不能选对所有的路,但既然已经做出取舍,就应该走下去,对不对?”
我沉默半晌,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修思是想说,他选择了我,所以会义无反顾;可我想的是,当时既然选择斩断姻缘,现在又怎么能妄图把已经偏离的道路再扭到一起去呢?在分开的这一年多里,修思和我都背负了新的责任,事到如今,我不该再心安理得的接受他所给予我的一切。而他需要负责的,也不该再是我的人生。
第二天,我们辞别了对我们颇为照顾的老农夫妇,朝着更北的方向
前行。因为我身体的原因,修思放慢了赶车的速度,每过一段时间就停下来,问我是否要休息,我们的行程因此大大滞后。这一天的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寨,只好在野地里露宿。在荒凉地方独处自然不安全,所以修思几乎一宿没睡,他待在车辕上看着篝火,为我守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小憩了一会。便按这般方式又行了两天,他的气色已经不大好看,可仍坚持不让我守夜,也不愿加快速度让我颠簸。
直到离开杏城的第五天,我们才又见到比较聚集的村落,再一打听,这里已是上党郡地界。
这晚,修思照例寻了一户村落边缘的猎户家借宿,我坚决不再让他倚在角落里睡觉。他只好上炕,与我局促地挤在一张土炕上,却是我俩相隔已久的同榻而眠。
修思一路风尘仆仆,早已不是世家公子衣带合香的味道,可是我抱着他,依然觉得无比满足,无比眷恋。便是在这恋恋不舍中,我低声说道:“修思,明天……咱们再进一次城吧,我……我想你帮我买点蜜饯。”
“你想吃蜜饯?好啊。”他见我这几天没再提不要孩子的事情,反而有了胃口,很是高兴,“你还想吃点什么?我一起帮你买。”
我摇了摇头,看着与我几乎脸贴脸的他,忽然说道:“我还想你……吻一吻我……”
逃离洛阳后,我们都在赶路,确实也没什么温存的心思。听我这样说,修思的目光柔软了下来,仅用气息吐出一个“好”字,便亲吻了我的唇。
我们两人的嘴唇都有些干裂,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从他的吻里感受到像春雨一样滋润而细腻的情丝。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能让我瞬间回忆起曾经熟悉的爱抚,回忆起我们共同拥有过的一点一滴。所以我不得不压抑自己,以免汹涌的情绪泄露出来,只得一遍又一遍在内心默默诉说对他的感激。
第二天,我们来到村子所属的泌阳城。目送修思入城后,我却没在他定下的食肆里等待,拜托掌柜替我给修思转交一封信后,我便向着城门口走去。
那封信里只有一首诗,就算被人拆开也不会看出什么端倪。然而,我想修思一定能明白,因为那正是前不久我俩聊到的柳氏的一首诗。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这首《杨柳枝》便当年韩翃询问“昨日青青今在否”时,柳氏回赠韩翃的答案。尽管他们几经波折仍是团圆,但佳话之所以成为佳话,便是因为天下痴男怨女绝难遇到这份幸运。
修思已给了我一段美梦,现在……是梦该醒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