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2）

周涟涟被她拉着，心里透出些暖意来。这条街她是走过的，那时候黄夫人也是这样轻声絮语地同她说话，只不过那时候她一心只知道自己所托非人，心神哀戚，虽是感怀，却不知珍贵。

听见黄夫人重新提到仁心两个字，周涟涟的心口兀然软下去一个口子。

这点子安稳只一会儿便烟消雨散了。

周涟涟无所觉地随着她走着，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黄夫人对她说道，“也是走了许久了，我记得前边开了一家店，吃食还不错。涟涟可要去试试。”

周涟涟正一心怀想着这份失去好些年的暖意，便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因着什么小事回绝黄夫人的。

只是站在店门口，周涟涟脚步顿了顿。

这是她的铺子。

周涟涟抿了抿唇，只见留春的哥哥站在柜台后边，周涟涟飞快地对他使了个眼色。

周涟涟眉目有些忧虑，今儿早上她同黄夫人出门，留春在店里帮忙。到了这个时候留春应当回去了，她明知这个，依旧有些不放心。

黄夫人转过头，看向儿媳妇，笑道，“涟涟，还不过来？”

周涟涟迈步过去，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来了。”

不一会儿，留春哥哥重新出来，对着周涟涟比了个手势，示意留春已经回府了。周涟涟这才安心跟着黄夫人吃起饭来，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之后却多少有些叹气的意思。

这就是人手不足的麻烦了——刚刚起步，许多事情她还是只能一步一步来，甚至亲力亲为。

这对着她这样多少需要遮掩的角色来说多是不好的。

只是人少些，也总比招到些不放心的人好一些。

周涟涟吃着面前的银丝卷，黄夫人招呼她多吃些，只说着这是这地方的招牌菜，周涟涟自然是知道，毕竟这可是她拟的菜单子。

黄夫人瞧了瞧这店，口中夸了一句，“这倒是做得不错的。”

她轻声对着周涟涟说道，倒是时时不忘教育周涟涟，吃了两口菜，忽然开口说话。“你可知这家店铺做的好的是哪处？”

在吃菜的周涟涟怔神。黄夫人见她神色，笑了笑，抬手拿起这家店铺举起教材例子来。

“这儿店铺做的最好的便是环环相扣。”黄夫人说道。

“这儿一般人家，在这儿吃喝消息要哪一环都能打听到。这地段往来的又多是有钱人家，有钱人家是不很在意几个银钱，更在乎方便，这儿的经营能给他们方便，他们便是乐意在这儿。以此看来，这儿的定价其实可以再高些。”

“不过我听闻这是一家新店，如此定价也利于招揽生意。”周涟涟听着黄夫人的话，心里有些羞意。心虚和快活混在一起，倒是颇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这样的样子现在虽是好，但终究只是一个经营的样式，其余商家相中了，便是可以依样来的。到时候这生意便是不好做了。”黄夫人看向儿媳妇，却不接着说话。面前的菜色鲜亮，她也不大多看，心里升起一些期许。

她是知道周涟涟是个有本事的，便来考她，“你觉得这样当怎么做？”

周涟涟硬着头皮说道，“不能只顾齐全，门门兼顾。”黄夫人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里瞧起来似乎是业务齐全，但齐全是容易的，容易被学的也正是齐全。不容易学到的是精细两个字。”周涟涟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

“那你说说要如何精细？”黄夫人不急不缓，慢慢开口。

“一家是做不了每一行的精细的，这里的业务需得有主有次，这儿多得是人流。客栈和吃食的业务都是主要的，也是最吸引人流的。这消息要卖出去也是要在人流多的地方卖的，故而不是这里的业务做了消息，而是这里的人流引了消息来。”周涟涟说了下去。

前边还有些慌乱，后边脑子就愈发清楚起来，真心实意地顺着黄夫人的问题答下来。

语气也多了些松快。自己关于这家店的想法她少同留春说过，现在黄夫人却是真正可以明白的，周涟涟这样一想，话便多了些。

“这家店就像一颗树，上边的枝干和虫鸟都是由此而生的。树大了才能引了虫鸟来，店是树，其余的行当便是虫鸟了，只要抓得住人，无论是消息行当做的顶尖的，还是镖师行当顶尖的，都会愿意这里同他们合作。”

“这里要做的从来就不是齐全，而是一颗纽子。”

黄夫人看着周涟涟的眼神愈发惊异，之后很好地收了起来。她的这个儿媳妇不过十五岁，却是有些灵气，想来是周家父母教的不错。黄夫人想到这里，看着说话的周涟涟，心里多了些心疼。“那你说要如何招揽人，如何做一个好纽子？”

周涟涟没有注意到黄夫人的神色，和谐地同着黄夫人渐入了这样考校的模式里，只是一细想却是住了嘴。

她想的法子大多鲜明，若是今儿说了，来日动手的时候，黄夫人一看多半便会想到她，周涟涟看了看黄夫人期待的样子，摇了摇头，“儿媳这方面确实有些不明白了。”

黄夫人笑着安慰她，“涟涟已是极好的。”

周涟涟看着黄夫人，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目温柔，周涟涟忽的有些为自己的欺瞒感到难受。周涟涟低下头夹菜。

黄夫人这样好的人应能在很老的时候，坐在家里的主堂上，一边的待她很好的黄老爷，下边的黄锦行也能好好的。有一个更好的儿媳妇，不像她这样贪生怕死，不像她这样两面三刀，不像她这样薄情寡义，有孙子和孙女，喜笑颜开，依旧温和。

周涟涟咬了一口银丝卷，脆酥酥的在口中裂开了，对着黄夫人笑了笑，口中依旧温柔地迎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