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4)(2/2)
水池位置显眼,叫人进来第一眼便看见。雪夜自店中走过一圈,见过各色珍稀种子,最终目光仍回到那儿去。
“叨扰了,”他向着脸上盖一大把蒲扇的店主道,“这几只龟可否也是售物?”
对方显然没睡,把扇子往边上推了一推露出大半只眼睛,却是先望他手中挑出种子才道,“拿去吧,当是赠礼。”
半年间性子奇怪的人都叫他见了个遍,有些甚或不是人类,并不能以寻常之道对待。雪夜道了谢收下,依旧是由十分主动的冥王付了款,还就手添了几枚。
这回是该往回走了,瞧着路两边挂了满霜的枫树时雪夜却忽觉了几分隐约的牵扯。
“到时候了。”冥王关注着他,重执了他手,引他往外街走。
路人行人依旧如常,来来往往,想来并不是为着什么禁制。那牵扯极轻微,若是棵树,大约便是一片叶子被轻轻扯下的感觉。雪夜想着,于是问道,“是驿梅那儿出了什么事罢。”
“不错。”冥王回道,又添,“你既为她起名,便一直能感知到她了。”
天边一线已隐约亮起,月色隐去,却与辰日同悬在天的两处。说话时已快至街口,雪夜笑了笑,放了手的前一刻指轻轻一些,同他指轻轻勾了一勾慢慢滑下。
骤然空失的触感未免显然,冥王望了望,一时竟只想得好容易暖热的那手不多时便将又恢复了冰冷。
依这牵扯,他们在街的一处角落寻回了两个孩子。两人形容略微狼狈,身上却并无明显伤口。驿梅手持一枝梅枝,脸有怒色,身边的孟朗则神色晦暗一言不发。
“公子。”小姑娘一见二人归来,一脸凶样瞬间转成了满面委屈,扑进了雪夜怀里。
她出门时被细心梳好的发髻已有些散了,雪夜轻轻把她发间
的簪拆了下来,细细的理了那一头长发,又替她挽了起来。他一面为她梳着,一面轻声问道,“你同小朗打起来了?”
“谁同他打!”驿梅扬了扬下巴,以余光瞪了孟朗一眼,“是刚才在街上遇见他时正有人抢他东西,上去帮把手罢了。”
“打赢了?”说话的却是冥王。
“没有……小下巴立时又垂头丧气的低下了,“那是只大妖,少说四五百年修为了,也不知他抢的究竟是什么。哎,他抢你什么了?”
“一颗珠子,”孟朗在她执著的目光下终于服输,“没便没了,也不要紧了。”他本意是安抚,知她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谁知这话一出驿梅顿时怒了,也不顾一贯的妥帖精致了,大半头发还散着,便径直怒气腾腾朝他去了。
“方才那么拼命,如今倒丢了便是丢了?你若这样说,最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刚才疯狗似的你自己!”她骂犹不过瘾,就手举了梅枝伸直了胳膊去点他额头,“你有没有些志气?先是一言不发便逃走了,再是一旦打不过了便放弃。我看你已迈入修道之途了,既不能一往无前越战越胜,你又何必去修道,连道心也是不曾有的!”
“我修道只为活命。”孟朗别开她的目光,轻轻拂去点在额上的花枝。
“你便只为活着?”
“自然,多活一天都是赚了一天。”
“得过且过,你的活又同死有几分区别?我们妖往往要懵懂活过几百年才能挣出束缚天地自在,期间若是植物的免不了被人摘虫蛀,若是动物或早早入了旁人腹中只留件华丽皮毛。
若是我们也都得过且过,植物一生不过几十载到头,动物甚至只有十几载,灵识为开一生也便寥寥而过,这般活着可也算活?你既生而为人,生来便无肢体束缚,难道还不该珍惜,反而这般虚度吗?”
孟朗不说话,亦不看她,低着头望着青石地面,清秀眉间被花汁染出个浅浅印记,把自己隐在阴影下。
“心结还需自己解。你若不甘如此,了了尘间事便带它到岛上寻我。”驿梅怒其不争的还要再说,却被冥王这话止了。依旧是袖中——一道凛冽寒光微微一闪,一柄以布缚之的锐利长剑便被腾空抛去。
孟朗中下意识接过,手中一沉之际一股彻骨冰寒登时沿持着的剑柄传入。他身形一晃,以双手用力握住这剑,再抬头时便只见一片远去的黑色衣角。远到面目模糊,他却隐约见了长不了自己几岁的人轻轻摸了摸气鼓鼓的小姑娘头,微偏一点头头地遥遥向他一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