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徙倚步踟蹰(2/2)
未名之居,柴扉轻掩,水榭梨香犹在,院中一颗古梨木,新绿光影斑斓,花已残了。
夏谦看到这一幕景色心中竟觉酸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怀。他极力地在回想自己可曾来过这里,可惜记忆中寻而不得,又有点遗憾。然而他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能在这样温馨美好的院子里长大,该是多幸福的事啊!哪怕寂静得空无一人,花草枝叶,清溪小径,无不透露着主人家的心思,实在是个温柔的园子。
指尖轻推开木格明纸的房门,他不禁惊呆了!房中居然挂满了同一个女子的画像,有的红缨战袍,风姿飒爽;有的甜美俏皮,嫣然无方;有穿着草原服饰,挂满珍珠头饰翩翩起舞的模样的,背景里还画着他熟悉的雪山草原;有穿着家常汉服的,就坐在门口那棵古木的枝桠上,衬着满卷洁白的梨花,莞尔一笑,山水动容。未名居里,满目皆是伊人,夏谦愣住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她的母亲。三进三出的院落,每个屋都是如此,这些画少说不下百幅,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是多么深的思念和爱意,是那个冷冰冰的人从不曾外露的,关在心门里的东西。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窥探了人家的隐私,但随即又对着画自我安慰道,“你是我母亲,又长这么好看,总不介意我知道你的模样吧!”
画中有情,情动成诗,夏谦这点水平本以为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都是看不懂的,谁知他写的文字却异常直白。
忆当年,人在回廊,月在回廊。
到而今,醒也思量,梦也思量。
话孤坟,千断人肠,万断人肠。
生将尽,来也恓惶,去也恓惶。
“其实你也不算是个规行矩步的人啊!这字写的翻飞逍遥,如痴如醉,倒不像朝廷上处处内敛锋芒的夏雪宜。只是……”夏谦轻轻摸着那力透纸背的墨迹,眼眶中泪水凝聚,略含失望地感叹道:“只是这么多画卷,这么多词句,却没有一笔一墨,一章一句,是给你遗失的孩子。你深爱你的妻子,这些天对我好,也是爱屋及乌,怕愧对她罢了。当躲在这里暗自神伤的时候,你可曾想起过还有个生死不知被你丢在战火狼烟里的孩子?可曾想过他过着什么日子?一个人要怎么活?”
突然觉得很委屈,突然觉得很不值得。最后悔的就是跟来大景议和,若不走这一遭,也不会与父王起了龃龉,不会动摇自己的地位,更不会独自留在陌生的地方挨打受折磨。今天我算是看见了,你心里没曾念着我,那我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沿水路潜回,黑夜中栖身潇湘水云瀑布之后,顺着早已备好的绳索,凭轻功攀援着湿滑的石壁而上。任由令羽封了上山小道,夏谦依旧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回来。
房中,天鹰那张阴森的脸露出骇人的笑意,轻拍了几下手表示赞叹,世子的功夫确实了得,这样的逃跑计策还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夏谦扯过浴巾忙着把头发身上擦干,他拿浴巾捂住脸一阵揉搓,许久才背过身去挥手轰走了天鹰,藏好湿衣服,换了寝衣吹了蜡烛上床装睡。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不出他所料,夏雪宜亲自来了。
见了未名居中满屋的画卷,夏谦久久心绪不能平和,躺在床上极力地调整呼吸,随着雪宜脚步声接近,他只觉心脏扑通扑通跳到了嗓子眼。以前干点坏事说个小谎可从来没这么慌张过,他默念着:赶紧镇定……镇定下来憋口气……不对,缓缓吐气……
雪宜只站在床边一丈远的地方略停了停,转身便走了。不久后便传来门外的一声低喝:“令羽,捕风捉影的事,以后不要报我。”
夏谦躺在床上,听闻此言得意地笑了笑,殊不知另一边雪宜匆忙离开了潇湘水云,神情落寞。
令羽被训了之后一路满心不乐意垂头跟着,行至未名居前,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地开口:“主上,令羽没有骗你,他曾躲来这里,若让属下进去找,必然有痕迹……”
“行了。”雪宜打断了他,回头看看令羽难得的皱着眉头撅着嘴的样子,叹口气说:“我相信你。他是多么机警的人,哪怕受刑重伤那几天,我每每去给他上药走到门口时他都戒备地查看来人。而今竟是睡糊涂了,站在他床前,他都不醒……”
雪宜走进了未名居,招招手示意令羽跟进来。他轻轻抚摸着古木粗糙的树干,夜寒风凉,不知不觉中模糊了双眼。
“其实你之前给我说的时候,我就信你的。只是不想承认,不想听你说。这些天他装得也好,真的也罢,每天凑在身边陪我用膳,不再疾言厉色,还会嘱咐我说:初夏天方暖,夜间别贪凉。我不忍心……不忍心破坏这一切。但我终究不够信任他。自从我听了你的话,便命人将书桌后矮柜里的印鉴底部刷了些药粉,一旦沾上红泥,静置一段时间红泥就会变色发紫,但印出来却看不出异样。今晚我查看了印章用的红泥,果然都变色了……”
令羽不解,问道:“书桌后矮柜里的印章,不是咱家二公子闲得发慌刻来送给主上玩的吗?都是些文人爱用的,刻了先生书斋的名字,还有的是梓园里的园子名,或者正月里的吉祥话什么的。确实不得不承认公子刻章的手艺不错,但偷印那个章的样子能干什么啊?”
雪宜含着泪笑了一声,“是啊……但和儿喜欢刻篆书,我猜他不认识……再说黑灯瞎火的,顾不了那么多,先都印一遍再说。长在塞外,怕是不懂文人喜爱印刻藏书这回事,他眼里的章刻符印,是能号令百万雄师的印信,是能栽赃污蔑我通敌卖国的私章吧!”
“主上……”令羽突然有点心疼,不忍心看他泪眼婆娑又仰头强忍的样子,“也许……是咱家公子得了什么书画或是与参加诗会什么的拿去用了……主上别难过……”
“我在柜门上夹了一块小纸片,有心引他误以为找对了地方。若是和儿拿去用,或者子墨整理书房时动过,是不会注意到纸屑的,更不会把它再给夹回去。这么胆大心细,翻屋做贼如此熟练的,恐怕只有世子殿下了吧!不过令羽啊!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看我防备得如此周全,哪怕这些天人家对我再好,我心底并不信他……”
令羽刚想用他有限的词汇安慰一下自家主子,只见那人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挥手把他赶走了。
雪宜拖着疲惫的心,推门对着穆伊的画,再也忍不住泪水。忽然,他望见最喜欢的那副穆伊坐在梨树上的花竟然皱了一块,抬手一摸,似是水痕。
雪宜深深抽了一口气,低着头久久缓不过来。
“谦儿,你看到这些画了吗?你哭了吗?你用手抹了眼泪,不要再抹到我的画上啊!让你母亲看到她的丈夫和儿子弄成今天这副模样,该有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