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棠(2/2)
回到屋子里,叶栾借用了他的笔墨纸砚,面对抚平的宣纸,只消寥寥勾勒,一只墨色海棠跃然纸上。除开颜色黑白不同之外,竟与她衣襟上的海棠样式完全一致。
她想起了河州,白色的海棠也会在河州开放。但白色的海棠就是白海棠吗?生长在河州的白色海棠于叶栾而言只不过是海棠花诸多颜色中的一种。只有生长在长安城里的白海棠,才是一种具有意义的植物的专用名称。
河州与长安,修罗场与温柔乡。
她放下笔,慢慢缩倒在地,保持蜷在地上的姿势。自己与自己缄默僵持,已经这些到底是不是她无数梦魇里产生的臆想。
叶栾松开揽紧膝盖的双臂,慢慢倒在桌腿边。微偏头,从上方窗框里看见伸进来的竹叶。她眯了眯眼,才察觉天光已大亮,自己该出去了。
打开门,沈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外面。他伸出一只手,正是要敲门的样子。沈绥对她点点头,叶栾便跟着他去吃早饭。
叶栾默不作声吃了许多,看样子是饿狠了。要再盛一碗时,沈绥拦住她道:“不宜吃太多,”他挥挥手,仆人便来端走板足案上的碗筷,“陪我下盘棋。”
叶栾应下,随后看沈绥从身侧的雕花小方柜中抽出暗屉,拿出棋盘和棋笥。叶栾记得他和李韫之下完棋后是放在了他屋子里的那个高大长柜的顶部,而他的屋子正被她占着,现在这套棋又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这她昏睡的三天里,沈绥有时会在这里下棋。
沈绥将一笥黑棋放在她手边,叶栾执起一枚,微微抬眼看向沈绥,惺惺松松的眼神,有种莫名的自信。沈绥不知道她在衙署里处理公务时是不是常有这种神情,往往能轻而易举地占领别人的注意力。
他按下一枚,清脆落子,叶栾跟上。棋盘上的格局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两人走棋方式出奇类似且均处于保守状态,但细究却各自暗藏玄机。
沈绥再落下一枚,道:“他们都还不知道你的消息,以为你已经死了。”
叶栾没出声,拈住一颗停在指间,目光专注落在棋盘上。定下这颗,好似良久的清寡平淡终算按捺不住而显锋利。
她直起身,道:“鬼门关走过一遭,对生死解释的执着竟没有了。没所谓,随他们想。”
沈绥拈起一枚落下,棋盘之中网罗密织。她看了眼沈绥,道:“沈公子没想到,我还会和别人打架吧?”她指的是发生在赵家的事,叶栾思惆片刻后再落下一子,瞬时间刀光剑影。
相比之下,沈绥的棋奕则更加沉稳大气,不徐不疾。不假思索地落下一子后,他回道:“那不算打架。”
面前棋局陡现极大难处,叶栾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黑棋在指间迟迟不下落:“跟人打还不是打架?什么惩罚或者报应,像我这样通过蛮力解决的,大概治标不治本,与打架无异。”
她笑了一笑,将手中棋子扔回翁里。她输了,不用再下。
而沈绥所知道的是,以她素日里的涵养,突然会打人这种事无关乎善变。而是叶栾清楚她自己情绪的喷发,理智与事实尽管总能在电光火石间回到她的行动中,但对于当时事件而言,毕竟无用。
“有时,经书会成为捆束人内心情感的存在。治本的嘉言格论如果本于他们无用,又何必要强迫自己放下屠刀。肉/体上的痛苦自然而然成为是最直接最理所应当的方式,”沈绥拈起她上一步走的黑子,放回她的翁碗中,然后一颗颗整理棋子,“你把它埋在后山上了?”
“嗯,很高的地方。它的腿还健全的时候,经常跑到高山上去,回来一身苍耳子。”她一一拾回白棋,放进棋笥。
棋落陶翁,声声脆响如玉珠流泻,她偏头一边注视手里下落的棋子,一边说着:“小时候听别人说,人死了后会有魂灵,魂灵是完整无缺的。动物却不是。它腿上残疾,直接埋葬在高山上,它一定很喜欢。”
“它跟着你,有多久了?”沈绥一直没有问,是因单从叶栾少有的在意程度来看,这只狗在她身边的时间可能会以年份计。那是他所不具备的许多年,她孩童时的琐末经历以及从孩童到少年的显著变化,在他能够见证的记忆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九年。”十年前,她被迫离开长安,这十年里缺失的一年里,她先是在河州瘟疫里失去了母亲,又辗转回到长安求助却被故人闭门不见。这些详细的往事叶栾没说,只是将手里的黑棋笥交给他。
末了,自己走出去,坐到廊下楣子上,偏头望着那一处料峭绿竹。望累了,想累了,去灶房喝碗粥,免得被饿醒,就回去睡觉。
枕着木槿叶的香,不知怎么,睡前模模糊糊的,好像能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轻轻落子的声音。叶栾想,他大概,很喜欢自己一个人下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