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泽彼(2/2)
他心里舒坦无比,瞥过下首太尉的身影,竟也觉得不那么恐惧了,甚至发出了轻蔑的哼哼声。好像在说,马上我就要坐拥一笔牢牢的势力,鹿死谁手,花落谁家,便不好挑明了。
“是吗,不知是在场那位名门闺秀?”他刻意加重了“在场”二字,似乎摆明了知道沈绥心仪的是谁,并且她就在这里。
大臣们与李徽想法一致,目光又齐齐投向了李宜鸢,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无非是些老套“男才女貌”之类。
中书令袁濂不动声色地扫视在场之人的各种神情,他眼睛眯了眯,而后发出一声大笑。那笑声截断了话语,他们都瞪起眼,不解看着他。
氛围被打破,李徽的脸色白了白,这时候又不可能装作无视他,便抖了抖袖子问道: “袁卿,在笑什么?”
袁濂收住笑,只是片刻间的功夫,他变脸极快,脸上堆砌的皱纹间全然看不出方才笑过的痕迹。他看向李徽,那鹰一般的眼睛,却注意到李徽身后垂首不动的人,道:“原来陛下是想给五公主赐婚,这种事何必繁复试探呢,难不成一国之主做事也得藏掖着礼部尚书都来了,陛下是连圣旨都拟好了吧?”
“出来。”李徽脸色僵硬,是类似枯树脱皮的那种硬,好像他脸上现在就可以扣下一片。他对后面的人发怒般的命令道,郑尚书看见好像也在看着他的中书令,抱着盒子的手不停发抖,自己发软的双腿根本撑不住自己沉重欲倒的身体了。
千千万万不能掺到中书令的事情里去!翰林学士能逃,为什么我不能?思及此,他突然转身把盒子塞进叶栾手中,自己跑到她后面,把她向前猛地一推。
“别推。”太紧张的人往往没多大力气,叶栾向来站得稳,没被他推动。她扭过头,冷冷地道了一声。
而此刻胆小要死的尚书根本无法注意这些,他嘴巴哆嗦道:“你快去,快去!走前头,有什么事你扛着,记得不要带上我。我贪生怕死最不会应对这种动不动就斩人脑袋的情景,官场逢源三十年年才得个尚书当当,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百口人等我养活,贬官了处死了,他们……”
郑尚书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而叶栾分明知道事实,他家有一妻,父母过世,长年吃喝嫖赌,人丁单薄。她忽然觉得实在可笑,又有些油腻腻的悲凉。
叶栾端着盒子,从宽大的花屏后走出。她脊背挺直,在李徽面前跪下,道:“圣旨已拟好,请陛下过目。”
手臂抬起,她的手伸在半空。李徽看着那盒子,面有迟疑,当真事情被逼关头时,才发觉自己太过仓促。低估了李宜鸢的执拗,也因谢禹舟和沈绥的回归忘记了自己仍处于尴尬的境地。
叶栾抬起眼,目光定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那只手苍白无力,灯下满是蜿蜒青筋。这不是一只象征长命的手。
她看得出这位帝王的急切,太过着急地想要拉拢人才势力,而自己,明明根本就没有伸手的机会。如果把这两道圣旨的任意一道颁下去,在百姓口中落得个视婚姻如儿戏,利用亲妹妹的名声不说,他袁濂在暗中难保不会百般阻挠。沈绥与谢禹舟皆羽翼未丰,他们在能帮上李徽之前,恐怕就沦为了傀儡李徽企图上位的牺牲品,袁濂权利争斗中的牺牲品。
拿还是不拿玉玺就在内侍手里,盖还是不盖李徽来回地搓自己的手,一再犹豫。叶栾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在李徽伸手触碰那艳黄圣旨那刻,盒子突然下沉远离他的手指。叶栾把盒子一放,蓦地曲身拜叩,额头重重地敲在地板上。
“臣有罪!”一声落定后,四下里寂静无声,连丝竹声也休止。权官贵胄们,都屏息注视着跪在上方,那个身穿青色官袍的礼部官员。
这显然也是李徽始料未及的,他收回手,迟疑片刻后问道:“叶卿,你有什么过错?”
她手指相对撑在地板上,低垂脑袋,语气不卑不亢,闲淡得好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臣惫懒懈怠,游手好闲,强迫尚书及学士一起在外游荡而忘记了陛下命令。这两道圣旨,都没来得及拟写,都是空白的圣旨。”
李徽眉间一松,嘴角几乎就快要抑制不住地上勾,强迫的好啊!不露痕迹地给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这叶栾,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
既是快活轻松,面上还要装作愤怒,他大袖一挥,赶紧先把盒子拿过来扔给内侍,然后道:“空白的么?既是空白的便没有用了,婚事且暂罢。而你,”他指着叶栾,假做就要做的完全,“罚俸一年,杖责二十!”
他不能贬黜她的职位,不然好不容易发现的一个忠臣苗子就再也没有机会提拔上来,好好叫她为自己做事了。袁濂又开始朗声大笑,李徽在龙椅上,全身不动,只眼珠子转动,觑着他。
“何必罚俸呢,以臣看,叶郎中当得起礼部尚书之职,这样才更衬陛下心意不是?”这个叶栾好生伶俐又大胆,肯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去收拾了李徽摔的烂摊子,可惜不知变通血气太重。想起那瀚安县的请愿书,和没再回来的杀手,他嘴角下撇,死不成,就再死一次罢。
李徽抓紧了扶手,看向缓缓站起的叶栾。长年被他人支配而产生的懦弱与恐惧,让他瞬间想象出这个年青人被斩首,血溅三尺的情形。如同他曾经那些死心塌地的旧部一样。
叶栾在李徽面前站起来,转过身,对袁濂遥遥一揖道:“袁太尉抬举下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