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寒【番外】(2/2)
最后他对我说:“这是你父母曾呆过的地方,你应当先四处看看,而不是急着赶路。”
阿昴走惯了河西,他知道这里变化大,但因见识了他的处处变化过程,内心早已不为所动。我出去时,他就留在帐篷里睡觉。
我一边走一边想,这是我父母曾涉足的地方。这里不知贮藏了多少他们来去时的故事。玉门关里的大半人都晓得了我,从他们口中,我得知母亲是怎样治理这片土地的。而陆将军的军队会来这里,更是证明了在母亲的协助下,周王朝对河西掌控正进一步加强。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我站在山包上,遥遥眺望,看见远方一片绿荫在碧浪黄沙中高昂站立。实在是太广阔太浩瀚了,我站在山包上,突然有种想呐喊的感受。
我们继续东行,没想到消息比我们先到达了长安。我们在紫宸殿中拜见了被一派辉煌锦绣拥簇着的帝王,在皇城中见过了曾与我母亲共事的官员。还有一些人,若不是他们亲自来寻我,我恐怕永远不识得他们,也不会离那些往事越来越近。
袁明焕袁阿伯已经升任为大理寺卿,但至今未娶,从前是御史大夫的李阿伯辞官归家洛阳,潜心与妻儿过着安宁的日子……
道听途说的传奇足以荡气回肠,然听者究竟无法身处其境,徒留嗟叹而已。
父辈们曾在此度过了最风光无限,也有最落拓困窘的一段时光。如今的长安,不知是否如他们所愿。
不管外人如何看待,长安城在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的眼里,就像一盏华美无比的大灯。无论集结了多少巧思,它脆弱的蒙皮里始终有烈火熊熊燃烧。这是多么危险的预兆。只要一处被烧着,这盏大灯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刹那奔溃。
谁也说不清楚,长安城这座大灯被粉饰地无比精巧的蒙皮下,是不是有烈火在燃烧。
阿昴留在京中任起了一个不大的官职,而我已二十岁,很快就厌倦了长安,打算乘舟南下,去看一看我阿爷幼时生活的地方,同时也是祖父沈裕章从官场退隐后度过余生的地方。我从袁阿伯那里知道,祖父已经在阿娘离开长安的第二年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尸骨留在了扬州,和祖母葬在一起。那时消息传到长安,惊动得当今圣上要亲自去悼念。
江南安逸温婉,我去时恰逢阴雨连天。
在阿爷曾生活过的旧宅住下,大概是因身世的好处,我很快便寻得了个教书先生的职。有事则行庠序之教,无事则信手读闲书。将我的行迹及所见所闻一一写回龟兹,这两年里我能收到的回信屈指可数。
某日出门太急,忘记带伞。在檐下摊开铺子卖伞的姑娘本那里打算买一把,才发现竟连钱囊也没带。
姑娘看着我有些尴尬的模样,笑了笑。双眼在这雨幕中清凌凌的,让我想起龟兹大草原上迎风盛开的小雏菊。她对我说:“明日我仍在这里摆摊子,再把钱给我便是。”
我连声应下,甚至还解下腰上的玉佩押给她,而这块从长安西市来的玉佩其实足以买下她所有的伞。
翌日,我就早早过去将钱交还给她。本以为事情就这么了了,结果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我脑海中都会时不时浮现那位姑娘的那双眼睛。
后来我知道,那姑娘叫吴楚楚。她家基本上靠打渔为生,她有时会帮父母织网捕鱼,有时也自己做些女工拿到集市上去卖。她还有一个弟弟,正为明年的春闱做准备,这男孩几乎成了他们家的全部希望。于是这一家人不要命地忙碌,把这个有能会金榜提名的少年照看得无比金贵。
我也会经常去照顾她的生意,购买那些虽然精巧可爱,但我也许用不着的物什。她弟弟吴樵也在我所教的学堂读书,我就有心去看看吴樵到底功课如何,长处短处又在哪里,甚至还私下里提点他几句。
在扬州呆过半年,我终于再次收到了龟兹的来信。信里是我阿爷的口吻,说:“西域不比江南,你若肯留在那处,定居便是。如今安西太平,你不必过于担忧,只需把游学之事做好,走遍大周疆土。至于男女□□,自己裁夺,我们不再过问。”
而后隔了一列,是不一样的字迹,明显出自于我阿娘,“倘若有意成婚,可将日期写信告知。”
这封信,是我和楚楚一起看的。她并没有读太多书,资质在我看来却比吴樵还好。她抬起眸子,问我,“你阿爷阿娘会来扬州吗?还是说我们会一起去龟兹”
炉中水正沸,柴火不时发出滋滋声响。料峭寒风打开窗户,一片雪白的花瓣落在我的肩头。我拈起花瓣,呆愣了半晌后望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门前那棵海棠,竟开了满树的花。
春闱已过,围观发榜是这个小镇里最热闹的事情之一。吴樵是个争气的孩子,带着全家的期盼考中了举人,一边在县衙里当起了主簿,一边又在努力读书,还要再考省试。
他们家的事情终于稳定下来,一家人也有了盼头。想到楚楚的身子经不起长途跋涉,我本打算在成亲前独自一人先回躺龟兹看望父母,结果在到达凉州时,得知河西再也不能通行。
祁连山以南的部落趁陆峥将军被调回北庭平息内乱时,突然在某夜举兵北上,几乎瞬息之间让整个河西瘫痪。凉州以西又开始了战争。
听到消息时,我整个人都瘫软在地。脑袋放空,眼泪一滴滴落下,与泥沙相混,又被风卷起来扑打在我脸上。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阿昴和袁阿伯把我打晕了,从凉州带走的。
那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可能再也回不到龟兹,再也见不到阿爷阿娘了。
之后我一病不起。生病的日子里,听到的都是河西被分裂割据的消息,父母曾那样努力守护的河西,怎么就被暴徒分裂割据了呢
我也没等到西域传来的半点消息,但侥幸的是,楚楚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某日她泪眼婆娑地问我要不要成亲,使我明白过来,我还有她,我不能辜负她。
身子调养了月余,终于有所好转。成婚礼上,我请袁阿伯坐在了高堂。他接过我们的茶,双手却颤抖不已,茶水打湿了袖口。
楚楚想帮他擦拭,没想到他猛地一举,一饮而尽。等他再看我们,眼里没有泪水,却已经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我拉着楚楚走到中庭,一起面朝龟兹的方向,又拜了拜。
阿娘曾问我婚期,可我却不能再做答复。今夜婚成,我想远在龟兹的他们,应该也能感知到吧。
在北庭奋战的陆峥将军听闻河西被夺后,当即呕出血来,然后马不停蹄地上书请命收复河西,但圣人以内乱未平为由拒绝了。怀绪,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孩了。我想,一旦坐上权利最顶峰,无论当初多么勤恳赤忱,后来总会与大部分藉藉无声的帝王越来越相似。
河西被占领,长安彻底失去了与安西都护府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这些绵长又残酷的时光里,大周到底有没有失去西域。
很少有人再提起西域,大部分人都只在意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他们会在意谷物的收成或者小孩的课业,却无人追溯眼下太平时光是如何由来的。只有我还会在课堂上为学生讲述那些发生在河西四郡和西域龟兹的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甚至已经把与西域有关的事物,包括那时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通通记录下来,编撰成书。
再次等到的西域传来的消息,使整个中原都为之震撼。而我已垂垂老矣。
河西、西域先后丢失,几千孤军坚守西域四十余年,龟兹镇的上空始终有周旗飘扬。后来河西四镇陷,龟兹亦失守。安西军退居西域西北角,孱弱乏力却坚持抗争。
我没有等到安西都护府的结局。但后来者会从史册上读到这样一句:
“当中原王朝的军队再次踏上西域土地,已是千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