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惆怅的眼神,艾欧里亚心里隐隐感到不安。那时的艾欧里亚,就已经凭借着天生的敏感,预知到了后来所要发生的一切。
就在艾欧里亚恍神之际,哥哥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会的,艾欧里亚。你是我居住的岛屿,我怎么舍得抛下你独自远走高飞”
“是吗?”弟弟眼中顿时闪烁着微光。
“是的,我向你保证。”
艾俄洛斯曾经信誓旦旦地向他许下承诺,那时哥哥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留在脸颊边,但刹那间十三年便过去了。
时光转瞬即逝,而这对于艾欧里亚来说却几乎恍如隔世。
艾欧里亚深深吸一口气,摁下最后一个琴键。
乐曲声戛然而止,加隆再看去时,艾欧里亚的眼眸已经蒙上了一层湿润的薄雾。
“……结果到最后,你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艾欧里亚轻声地呢喃,他抚摸着琴键,仿若无意识地低吟着,尾音夹杂着隐约的叹息。
“你还是走了。”
不用艾欧里亚说明,加隆自有默契地知道对方言语中的他到底是指谁。
站在一旁的加隆似乎来了兴趣。
“在我的印象里,你好像自从艾俄洛斯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叫过他哥哥了。”
“我习惯了。”艾欧里亚面容平静的说。
“你知道吗”加隆问他,掌心向上,用三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首歌是撒加最喜欢的曲子。”
“是么。”艾欧里亚没什么表情地回复。
“恩,他为了课题经常熬夜,失眠时就会在办公室里放。我很惊讶你居然能把这首曲子弹出来,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撒加和艾俄洛斯之间似乎从以前起就挺好的……喂,你怎么了?”
话没说完,艾欧里亚就已经别过了脸,刻意把表情掩埋在阴影之下。
“我会这首曲子,仅仅因为它是艾俄洛斯教的而已,请别在我面前提撒加这个名字,好吗。”
对方用既强硬又软弱的语气开口,加隆自知好像踩到了雷,便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但这并不代表他想结束这个话题。
相反,他更对艾欧里亚的心境感到好奇了。
“会感到痛苦吗?”换了一个话题,加隆重新开口发问。
“什么?”
“我是问你,会感到痛苦吗?想到他的时候。”
十三年前,加隆也多少参与到了那件事中,但也仅仅只是那一段时间而已。
对于艾欧里亚的心情,加隆多少能体会到一点,但因为他并不是当事人,所以感受不深。
会问出口,只是礼貌使然,但看艾欧里亚落寞的表情,明显是陷入了过去的回忆。
“嗯,好像会痛苦。”艾欧里亚说。他垂下眼睛,用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什么堵在这里,每到深更半夜,就会隐隐作痛。”
但是只要不去想,就会没事。
顿了顿,艾欧里亚补充了这么一句。
闻言,加隆没忍住笑了,朝这边看来一眼。灿亮的蓝瞳眸底,是早已洞穿一切的了然之色。
“你会不去想吗?艾欧里亚。这十三年,你根本就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吧。”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哒一声,屋内的锁顿时解开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果然房间的门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隙,这意味着囚禁时间结束,他们可以出去了。
加隆顿时明白了,他点点头:“果然。解开这道门锁的密码就是声波,C.S演奏的《Psyche》。”
“所以我能来到这里绝不是偶然,”艾欧里亚眼眸暗了下去:“是有人刻意安排。”
“不管怎么说,能出去是好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艾欧里亚嗯了一声,从琴椅上站起身,但还没来得及离开钢琴,身体左右摇晃了一下,还未攀住身边的琴架,整个人就突然倒了下去。
“喂!?”
看到对方昏倒在地,加隆吓了一跳,迅速跑过去,从地上把人翻个身抱了起来。
此刻躺在加隆怀里的艾欧里亚紧紧闭着眼睛,双颊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加隆伸出手背试探地抚摸上他的额头,果不其然,刘海儿下那片光洁的皮肤烧得吓人。
看这幅样子,应该是早就发烧了,但因为他一直在赶研究进度,所以从没打算好好休息。
艾欧里亚前脚刚出实验室,后脚就被他骗进利维坦,一路打打杀杀,能坚持到现在,不得不说他的忍耐力真是到了一个程度。
从没有过照顾人的经验,加隆这会儿抱着艾欧里亚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扫视了一下房间里的陈设,发现角落有个破旧的床榻,加隆没多想,伸手穿过他的膝盖窝,把艾欧里亚抱了过去,让他躺在上面休息。
从衣服兜里掏出一管Sample,这是另外的一支针剂,是被加隆提早就装好的东西。
这针剂和之前艾欧里亚给他的那管明显不一样,这管的颜色深红,看起来就像畸形的眼睛一样。
此刻,屋外的夜色在无光的背景下显得更加深沉,伸出手仿佛都能被无边无际的黑夜吞噬掉。
加隆手里握着那管药剂,起初还担忧的神色这会儿已经彻底消失,平静的神色下蕴着难得的冰冷。
“时间可以洗刷掉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终会原谅那些给你我带来痛苦的人……”
“那不是‘原谅’,”加隆咬牙说,“那是‘算了’!”
第三部门的实验室里,曾几何时,理智尚在的撒加劝说加隆放弃Monstrum的研究,否则将会以犯禁之名将他告发,迫使总部对加隆进行革职处理。
然而对此,加隆却毫不畏惧,而是更加变本加厉起来,甚至还说服撒加和他一起动手。
“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要让轻视我的人付出代价。”
加隆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沉的蓝瞳里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撒加,我问你,如今艾俄洛斯才来了多久,你就已经被抛到一边了,这份被忽视的屈辱你又放不放得下呢?只要他活着就会处处压制你,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占尽先机,必要时控制舆论,甚至把他弟弟一起干掉也未尝不可——”
“加隆……”
撒加心惊胆战地听着加隆的计划,难以置信弟弟的口中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兄弟俩才是真正的‘叛徒’,他们两个才是最应该被唾弃的角色,正义永远由胜利者书写,他们只是失败品,是你我成神路上的垫脚石——”
“够了!”
想到这里,加隆握着Sample 的手没再犹豫,把针头对准艾欧里亚的胳膊扎了进去,那管血红色的针剂全部注射进对方的体内。
待确认艾欧里亚的呼吸逐渐平稳,额头渐渐冰凉下来后,守在床边的加隆才总算舒了一口气。
“会很舒服吧。”加隆轻声说:“一点也不会痛苦。”
***
那个夜晚,艾欧里亚做了一个梦。
梦中周围一片漆黑,唯有一束光线打在他的身上,让他能看清对面的人是艾俄洛斯。
艾欧里亚静静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艾俄洛斯迈步缓缓走过来,在弟弟的对面坐下。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艾俄洛斯身上穿着一件金色的圣衣,背后生着两只宽大华丽的翅膀,在一片黑暗中显得熠熠生辉。
对他的装束感到有些陌生,艾欧里亚一言不发地望着哥哥的身影。
这样的艾俄洛斯看起来比曾经多了几分庄重与辉煌,可也让艾欧里亚觉得两个人的距离更加遥远。
跪坐在艾欧里亚对面之后,艾俄洛斯低下头,将身上的金色圣衣一件,一件地剥落了下来,然后重新穿戴在艾欧里亚的身上,动作温柔而仔细。
原本印刻着流风纹路的盔甲,在接触到自己的身上后,就瞬间变成了线条卷曲优雅的狮子座圣衣。
整个过程中兄长一言不发,艾欧里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难得没有抗拒,只是配合着他,抬高手臂或是微偏过头,任由艾俄洛斯给自己套上护手,扣上胸甲,束上腰带,再戴上头盔。
等穿戴结束之后,艾欧里亚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金光灿灿的圣衣,眸色染上一丝浅淡的迷惘。
这金色的盔甲上仿佛还带着体温,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反射出浅色的光辉。
艾欧里亚眉目怅惘地抚摸着身上的盔甲,感觉胸腔里某处传来难以忍受的钝痛。
这时,对面的人突然将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艾欧里亚结实地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艾欧里亚,对不起。”
“哥哥这一生都没能好好陪你……真的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的艾欧里亚彻底僵住了。
他愣愣地望着远方的黑暗,微微睁大的碧眸中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落寞地笑了一下,艾俄洛斯趴在他的颈肩,悲伤地望着地面:“抱歉,我突然这么讲,你听了一定很不舒服吧。”
“……”
此刻的艾欧里亚却宛如失语一般,连好好说话的能力都已经忘却。
那双早就失去焦距的眼瞳里恍惚要溢出翠绿色的水滴。
“艾欧里亚……” 艾俄洛斯用沙哑的声线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说着,一边将下巴轻轻地抵住弟弟温暖的肩膀:“……这么久了,如今你还是会为哥哥感到骄傲吗?还是说,已经深深地对我感到失望了呢?”
艾欧里亚没有说话。但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感觉。
他紧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碧色的眼眸里却隐约有清澈的液体在晃动。
他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人在梦游。
否则艾欧里亚绝不会亲耳听见艾俄洛斯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更不会被他如此温柔的拥抱着。
可这个梦好真实。
真实到艾欧里亚能清晰地感觉到内脏挤压的痛楚,兄长结实温暖的双臂,以及耳边那低沉沙哑的嗓音。
已经这么多年了……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艾欧里亚已经极力将这个男人从生命中剥离,可在心底某处,他其实仍然深刻地眷恋哥哥曾经带给他的一切。
可是,既然艾俄洛斯已经知道过去的错误无法弥补,又何必再次提起,让两个人痛苦。
“拥抱我让你感到难过吗?”艾俄洛斯问。
因为艾欧里亚的手臂一直垂在腰间,这让艾俄洛斯觉得自己遭到了弟弟的刻意冷落。
“连话也不愿意对我说吗,艾欧里亚?”艾俄洛斯艰涩地发问,喉头仿佛哽咽着一样让这句话发的有些模糊。
“……”
艾欧里亚仍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艾俄洛斯只好更用力地将他抱紧。
半晌,艾欧里亚动了动手臂,这个姿势让他感到有些难受,于是他微微皱起眉头,开口。
“你弄痛我了。”他沙哑地说。
“对不起……”
艾俄洛斯仓促地道歉,立即松开双手。两个人的拥抱因此戛然而止。
艾欧里亚轻轻把他的身体推开。然后像是在刻意逃避他的目光一般,再次低下了头。
他抚摸着腰间金灿灿的盔甲,视线始终带着抹浓郁的悲伤,自始至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那个夜晚,艾俄洛斯问了艾欧里亚很多问题,例如: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你现在有多高?恐怕早就已经超过哥哥了吧……还喜欢那只狮子布偶吗?有没有叫人去买新的?艾里还喜欢看书吗?是什么书呢?可以分享给哥哥吗?
以及,那句很多年后想起来依然会让艾欧里亚双眸通红的——
“艾里,这些年,你快乐过吗?”
闻言,艾欧里亚抬起眼静静地注视着他,碧眸的深处映出了艾俄洛斯寂寥的身影。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艾俄洛斯,这些年我快不快乐,你会不知道吗?
话音落下,艾欧里亚看见艾俄洛斯的眼神中顿时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痛苦。
在此之前……在没有做梦之前,艾欧里亚一直觉得心中总有处空洞无法弥补。
他的人生,他整整二十年的人生,始终都存在着这样一种巨大的缺失。从小到大,他都有这样的感觉。
直到现在,艾欧里亚终于能确定,这处空缺的本身原来就叫做艾俄洛斯。
在那之后,艾俄洛斯将头埋进他的胸前,半天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兄长的双肩在颤抖,能感觉到哥哥在无声地流泪,因为他的泪水沾湿了他胸前大片大片的衣服。
而早已遍体鳞伤的艾欧里亚则根本无力安慰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他依靠着自己。
失神地凝望着远方的黑暗,艾欧里亚的神色始终都带着抹化不开的悲伤。
可艾欧里亚没有意识到的是,早在艾俄洛斯抱住他的那一瞬间,自己脸上的眼泪就已经滑了下来。
历经这么多年的分别,饱受折磨的伤心者,又何止艾俄洛斯一个。
艾欧里亚根本不喜欢这样的梦境,可从来没有人在乎他喜欢什么。
最后,艾俄洛斯说希望他再叫自己一声哥哥,而梦里的艾欧里亚好像没听到一般,对此根本无动于衷。
梦外,抱着他的加隆却忽然发觉怀里的人开始流泪。加隆低下头,无言地望着他皱眉的表情和无助的神色,两只手微微蜷起,放在枕边,身体半蜷缩着,模样就像受到惊吓而自我保护的猫咪那样。
被艾欧里亚这样无意识的动作勾起一阵怜爱之情,加隆不禁伸出拇指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这时却隐约听见艾欧里亚低声喊了句什么。
因为是在做梦所以声音十分含糊,加隆只好凑近一些,耳朵贴上他的唇边。
“哥哥……哥哥。“艾欧里亚说。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叫出了声,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对面的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臂绕过他的腰部,将艾欧里亚温柔地搂进了怀里。
然后梦就陡然惊醒了。
艾欧里亚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被加隆抱在怀里,而对方在察觉他苏醒之后,嘴角便克制不住地扬了上去。
这个反应告诉艾欧里亚对方肯定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终于醒了。”
“我说梦话了?”
迅速从他的怀抱中退出,艾欧里亚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后者毫不掩饰地点头,艾欧里亚顿时更加警惕了。
看他从床铺上起来了,加隆随后也撑起了身体,揉了揉被艾欧里亚枕得发麻的右臂,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梦到什么了?”一边揉着胳膊,加隆一边朝他投来既好奇且探究的目光,“你一直在求我抱紧你。”
“抱紧我?求你?”艾欧里亚愣住,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恩,”加隆点头:“不止如此,还用差点哭出来的声音叫我哥哥,希望我永远不要离开你。”
艾欧里亚坐在床沿边,一言不发地穿着靴子。
“……虽然是无意识的,但果然还是和两年前的触感一模一样。”
就在此刻,身后的加隆突然口出惊人之语。
这让旁边的艾欧里亚彻底地愣在原地,大脑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等他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去看时,加隆正低垂着眼睛,手指恋恋不舍地抚摸过唇角。
察觉到对方正睁大双眼,以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盯着他看,加隆随即将视线移到他身上,蓝眸顿时弯的更厉害了。
“……你那个时候,其实是知道的,对不对?”
艾欧里亚的语气都有些不稳,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知道那一定已经红起来了。
原本早就过了接个吻就会脸红的纯情年代,但不知为何,对上加隆的脸之后,过往所有的经验都仿佛不存在似的。
“恩,该怎么说呢。”
加隆眯起眼笑了,佯装苦恼地斟酌着用词,“我那天只是累了,躺在椅子上休息罢了,并没有睡觉。”
“……”
“游轮上也许还有其他生还者,我要动身了。”
后知后觉得知自己做了多么‘冲动’的举止,艾欧里亚的脸色已经涨红到了一个地步,但他还在强装镇定。
转过身前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不给加隆任何挽留的机会,率先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