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2）
那样深刻的疼痛任谁都无法轻轻松松地置之度外，如今能对着往事云淡风轻地摇着头说没关系不过是证明了艾欧里亚这些年来的成长。
他怎么可能会原谅呢？
他只是太过善良。
如今两个人在一起继续纠缠下去只有痛苦，这一点没人比加隆知道的更清楚，但加隆却执意不肯放手——能和他多待一秒钟都好，一秒都好。
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起码自己的负罪感会稍微减轻一点。
良久，艾欧里亚显得有些疲倦了，他轻轻拂开加隆的手，垂下眼睛。
“……算了，加隆。我们都别折磨自己了。”
看着他逃避般地从自己怀中退开，加隆难掩落寞地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你终于得偿所愿，成为了英雄，而我，就是你必须抛弃的那一部分，是吗？”
闻言，艾欧里亚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如果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谁又愿意做一个英雄呢？”
他悲伤地说着，然后伸出手掌攥成拳头，抵住自己的胸口位置。
“我失去了亲人、朋友、同伴。我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家庭，一片伤痕累累的回忆和一段长达十三年之久的痛苦折磨——”
因为话说得有些急，艾欧里亚来不及咽下句尾的词语，只好眼眶通红地，哽咽着喘息。
“我甚至都无法和我爱的人在一起，连对他说句喜欢都不可以。”
“喜欢？”
加隆却宛如失神，呆呆地愣在原地：“你说……喜欢？”
但还不等他得到对方的回答，地面便在骤然间塌陷，眼前的人瞬间化为泡影。加隆喘息着从熟睡中惊醒，发觉自己刚刚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艾欧里亚握过自己的手似乎还留有些许温度，只是转瞬即逝的接触更让人备觉痛苦。
脸上残留的泪痕说明自己的确在梦中与他相见了，可仅有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怎么会够呢？
加隆怅然若失地靠在床头，屋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他头一次觉得夜晚是这样漫长。
要是能再见一次就好了。加隆想。
这一天来得不算太晚。
当血清研发终于告一段落，马上就要被审核下放时，某日深夜，加隆照例要去再生舱做维护工作，撒加突然叫住了他。
“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可能快要出结果，所以有点紧张而已。没必要太在意——”
“我不是说这个。”
撒加顿了顿，才说：“……我去看了艾欧里亚的身体，因为他之前受伤太严重，所以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撒加不经意提起这件事，却宛如深思熟虑。
加隆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维持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我想先给你些心理准备，如果你看过之后觉得难以接受，那以后再生舱的维护工作都交给别人吧。”
撒加平静地建议着。
加隆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摇了摇头，轻声说：“……无所谓，我不介意的。”
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撒加推开椅子走了过去。
“加隆，你想见他吗？”
加隆的心用力地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在他身体变得更糟糕之前，我可以让你们再见一面。”撒加看着他说：“但只是最后一面。”
“……真的吗？”加隆问。
“真的。”
撒加说完，伸手点亮了屏幕，透明的数字投影屏顿时浮现在半空，撒加指着上面的图片，解释说：“你应该知道，如果按正常的说法来讲，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只是他大脑里的意识还残留在曾经去过的地方，而这些意识通过数据转换可以让电脑捕捉到，从而将他的意识延续下去，比如说：在利维坦上。”
撒加切换了一张图片，上面显示的是游轮里的房间，艾欧里亚正躺在角落里熟睡。
加隆立刻冲过来，愣愣地盯着显示屏上的人。
“真的……是他？”
“是。”
“他还活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
“既然他的意识残留在利维坦，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带他出来？”
面对加隆的质问，撒加自始至终显得相当平静。
“因为这不可能，加隆。”
“他的意识是典型的单进程线□□件，只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无法回溯更别说修复。要进入利维坦重启他的意识，就意味着他最后残存的信息也会随之消失，到那时，他才是真正地离开你了。”
加隆没有说话，眼中掠过一抹急速的刺痛。
“之前我以为可以完全复活他，所以才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你。但现在看来，永生的计划已经单方面宣告失败了……”撒加轻轻叹了一口气，低沉的嗓音带着哀伤：“换言之，他永远醒不过来了，加隆，你只能以这种方式和他相见。”
加隆抬起头，屏幕上蓝色的光映亮他通红的眼眶。
撒加能从那双蓝眸中读出这些年来深刻的思念，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加隆的回答。
加隆却在此刻转过了头，紧攥住的拳头像是在要抓住什么一样，但松开时，修长的指尖分明只有静默的空气滑过。
“但也许他并不想见我。”
加隆微颤着声音说，语调难得染上了一丝落寞：“也许现在这样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对方少见的会露出如此犹疑而挣扎的神色，这让撒加情不自禁地垂下了眉眼，脸上的线条都不由自主地温柔了起来。
“你真的这样想吗，加隆？”
加隆没有说话。
他侧脸的下颌绷得很紧，那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让人有种过分自持的错觉。
难以想象这样的表情也会出现在他的脸上，明明在此之前，加隆对自己的渴求之事向来都是不择手段且志在必得的。好像自从那件事情过去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很多。
也许改变的人不止包括加隆，也有撒加自己。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撒加眉眼微松，轻轻笑了出来，望向弟弟的眼神亦愈发柔和：“加隆，你明明就比我要更了解他，现在为何又要说这种话？”
“什么……？”
“如果他真的恨你，如果他真的不曾原谅过你，当初他就不会回到船上去救你。”
撒加轻声回答。
加隆放任自己的视线垂落到地面上，全程都没有移动过。尽管如此，撒加却觉得他隐约间松了一口气，刚刚还紧张的神色多少有些缓和。
“这样啊。”
那双蓝瞳的表面逐渐浮上一层清浅的水雾。
撒加点头，嗓音低哑而柔缓：“是这样了。所以，加隆，如果你想好了，我可以把你重新带到他的身边。但是你必须清楚，你只有一次机会。利维坦已经永久地关闭了，他的意识数据只够恢复一次。答应我你会回来，我才会放你进去。”
“……好，我答应你。”
默然良久，加隆终于做出这样的承诺。
撒加将耳麦递给加隆，后者接过来戴在右耳上。
撒加绕回控制台，站在那里操作着，不一会儿他重新抬头，示意加隆去看大屏幕。
在一阵波动之后，沉寂许久的屏幕终于重新启动了。
加隆屏住呼吸，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先是动了动手指，睫毛轻微地颤抖，随后便睁开了眼睛。
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艾欧里亚慢慢地撑起身体，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身后传来撒加的声音：“他的记忆与意识已经被重置，恢复成了初始状态，他现在还不认识你，应该说，他已经忘记了所有人，包括他哥哥。”
撒加静静地催促：“进去吧。”
加隆转头看向撒加，眼底通红，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撒加却仿佛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了然地点头，语调温柔地道：“重逢的时刻，不该没有你在。进去吧加隆，别让他等太久。”
想了想，撒加又补充道：“记得进去后，代我向他说声对不起。”
“这句话，你该亲自对他说——”
闻言，撒加转过身，让脸被身旁的书柜落下的阴影深深地遮住。
“……你明知道的，我根本无颜见他。”
此时，在游轮的房间里，艾欧里亚这会儿已经彻底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揉了揉胳膊，抬起头四处打量着周围，好奇地看着屋子里的设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加隆摁下耳麦。
与此同时，周围的场景顿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一秒钟，他就再次来到了利维坦的游轮上。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夜晚，熟悉的房间。
这里的一切，都熟悉的让加隆备感痛苦。
加隆冲出自己的房间，凭着记忆找到那间屋子，然后哐地一把推开门。
里面的艾欧里亚似乎被吓了一跳，立刻摆出了战斗的姿势，警惕地看着他。
然而下一秒，艾欧里亚还没来得及挥出拳头，整个人就跌入加隆的怀抱。
他整个人都愣住。
加隆紧紧地抱着他，用力地抱着，试图再三确认这不是梦里。
多少次的重逢，等他清醒过后都是一场空，那种无助又落寞的感觉加隆再也不想体验多一遍。
“对不起……艾欧里亚，对不起。”
加隆不断地道歉，用令人无法拒绝的声音。
只有一天。一天之后，艾欧里亚残留的意识就会彻底消失。
因为记忆被重置，所以艾欧里亚并不认识他，而加隆却根本来不及告诉他实情。
“抱歉……我们认识吗？”
加隆的身体一僵。
他缓缓松开手臂，艾欧里亚终于得以从他的怀抱中离开。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接。
失去了所有记忆，对此刻的艾欧里亚来说，加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举止奇怪的陌生人罢了。
两个人从没有令人深刻铭记的过往，艾欧里亚看他的眸光早已茫然而疏离。——正是这样的表情令加隆只觉得呼吸困难。
加隆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填满，每一次心跳都会向四肢百骸输出沉闷的疼痛。
我们明明那样相爱过。加隆难过的想。
“你有话要对我说？”看着他的表情，艾欧里亚小心地问出了口。
“有很多话我都想对你说。”
“那就坐下来慢慢说，好吗？”
艾欧里亚语调柔和地安慰，这样的态度让加隆抿唇不语，胸腔里的心脏却不住地紧缩。
面对着一言不发的加隆，艾欧里亚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略显不安地站在那里。
“自你走后，我每天都在弥补这十几年来犯下的所有错误。”良久，加隆开口。视线拂过他脸上每一处值得留恋的地方。
“如今，我的罪行，也许赎完了，也许没有。但不论怎样，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如果这已足够，那么，我终于可以毫无遗憾地赴死。如果这还不够，我也愿意用这一生来偿还。
“……你会原谅我的，是么。”
加隆似乎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艾欧里亚完全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只好疑惑地重复强调了一遍。
“原……谅？”他迟钝着，缓缓说出这两个字。
事已至此，艾欧里亚确信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眼前这个男人。他只是觉得，如果此刻不点头答应的话，男人指不定会再做出什么伤人伤及的事情来。
于是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遵从于自己善良的本性。
“好，我原谅你……”
话音未落，就再次被结实地抱住。
“呃……？！”
踉跄着跌入加隆的怀抱，两个人再次在寂静的船舱中紧紧相拥。
为什么……明明得到了最渴望的回答，加隆却仍然觉得无法释怀。
罪恶感没能减轻反而更重了。如此欺骗对方的他就像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让一个已经失忆的人说出原谅的话，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对不起。”加隆说，“我这个罪人，根本不值得你原谅，对不起……”
比起你彻底忘记，我宁愿你永远恨着我。
舷窗外清冷撩人的月色静静地洒上地板，仿佛水银一样，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泽。
“……”
过分亲密的动作让艾欧里亚感到无所适从，这让他的双手尴尬地举起又放下，最后也没能攀上加隆的肩膀，只是温顺的垂在身侧。
感觉到艾欧里亚的手臂没有抱上来，加隆便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
肺部的空气被一阵积压，内脏似乎都感觉到了钝痛，艾欧里亚轻轻皱眉，却舍不得推开他。
因为他哭了，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大片。
“是你将我从孤独中解救出来，艾欧里亚。”
加隆忽然开口，低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是你教我学会如何去体谅别人，学会正视自己那颗肮脏又不堪的灵魂。”
加隆收紧手指，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
他沙哑的嗓子紧绷到了发颤的地步，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在说话：“你不能在我明白过来后就转身离开，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艾欧里亚，你不能这样。”
“我意识到我自己错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正视自己的错误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回来？”
被抱住的艾欧里亚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到底如何出言安慰。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像加隆曾经做过的无数个梦一样，拥抱的时间长得都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朦胧之间，加隆听见艾欧里亚在轻声呢喃着什么。
“……加隆，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像在做梦一样，好像不是真的，又好像是真的。”
“我们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也是。”
“我知道，可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你梦到了什么？”加隆问。
艾欧里亚微微皱起眉毛，努力地回忆着。
“我梦见……我梦见我之前好像有个哥哥，我有个从小到大一直陪伴着我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朝夕相处的同伴……”
“恩，然后呢？”
话音一转，艾欧里亚的哞色黯淡下来。
“可惜在梦的最后，他们却全部都离我而去了……”
“是么。”
加隆把脸深深埋进艾欧里亚的脖颈，这让人无从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大家都为什么要走呢，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艾欧里亚垂下视线，伤感地想着这个问题。
几乎是无意识地，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揪住加隆衬衫下摆的衣角。
加隆闭合的睫毛却微微颤抖，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艾欧里亚的脸颊上。
后者茫然的接受着这一切，没有听见加隆在心底的喃喃自语。
我爱你。艾欧里亚。
也许我一直都很爱你。
这时，耳边传来撒加淡漠的声音。
“加隆，准备离开了，还有不到十分钟。
“虽然他的意识可以再撑一天之久，但你如果再不走，你也会被永远困在那里。”
闻言，加隆松开抱住艾欧里亚的手。
将右耳的耳麦摘掉之前，他低声对耳麦说了句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对不起撒加，我说过我会回去，只不过是想要进来的借口而已。
艾欧里亚的视线追随着飞出去耳麦，看见那个小仪器撞上墙壁摔得粉碎，才颇为好奇地转头问加隆：那是什么？
“是和你比起来可以放弃的东西。”加隆回答。
艾欧里亚的耳垂立刻红了一大片，他有些害羞地看向别处：“请……请别开这种玩笑！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为何总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话……这也太不礼貌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别过了视线，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还是加隆先咳嗽一声，不去管自己那双早已红得发烫的耳朵，开口说道：“对了，你见过海豚吗？我指的是、那种，很大只的，有半艘船那么大的……海豚。”
他说话有点磕磕绊绊的，一点都不顺畅，还伴随着有肢体比划的动作，仿佛是小孩子在介绍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那样。那双眼宛如星辰一样灿亮。
“有……有那么大的？”
似乎被他也感染到了，艾欧里亚也紧张起来，小心地发问，碧眸微微闪烁，像是向往。
“有啊，”加隆点头：“当然有啊。”
“可是我没见过……”艾欧里亚轻轻摇了摇头：“不过那种海豚大概不会存在的吧，也太大了……”
“想看吗？带你去看。”
“哎？哎，等等……！”
说着，加隆一把牵起艾欧里亚的手，转过身推开门。
两个人就这样跑离了房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漫天星辰的甲板上奔去。
艾欧里亚。
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星辰遍布，万物生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