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和失去(2/2)
“可是身体不适,我去求父亲给你请大夫。”一时间我很慌乱,心跳个不止。
“回来。”他喊住我,“月儿回来,我无事。”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像是无事的样子,他像是故事里背着大山行走的人,在某日里卸下身上的重担,感到的不止是松了一口气,更多的没有着落的茫然。
“您不像没事的样子。”我缓缓地走近他,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我每走近一步,他便瑟缩一分。
“活得太久了就会这样,月儿不必忧心。”像他忽然陷进低落里一样,他恢复的也是同样突然。
“可是我方才的话,使你想到了什么?”我问道。
“月儿聪慧。”
我默默望天无言以对,这样的夸赞我这几年来也听过了不少,多是发生在我练功时走神脱手,双雁刀中的一把,擦着他的发髻或是衣襟,飞向身后的院墙或是树木。
他在敷衍,而且是最不过心的那一种。
这样莫名其妙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久。
六月底,哥哥回来了,他去年随着舅舅去了西北,听说在军中很是得力。
从哥哥走了,父亲连后院也不进了,每日下了朝就在书房里。
我老是害怕有一天前头书房里六架红木书架哪一天会多出一组来,在月圆之夜口吐人言,说是吸食了张家家主的精气所化,求我们给它立祠建庙,要受三年香火才会将父亲吐出来。
如此兴师动众,我觉得还是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我的父亲也快要长在书房里了,只要记得开窗通风,大约就不会再长出别的什么东西来了。
除了脸上新添的两道伤疤,哥哥还带回了一只小猫,名叫发财。
发财的皮毛是白色的,一点儿杂毛也没有,双瞳却是异色,一瞳蓝紫,是会一直开至八月底的无尽夏,一瞳金黄,是向日葵,二者皆是热爱太阳,向往太阳。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发财是作为生辰礼物送到我手里的。
“买的时候还没我巴掌大,在西北养了两个月,路上又折腾了快两个月,总算能看了。”哥哥说道。
这一年我十岁,得到了比没有兑现的烟花更棒的礼物。
第一次见到发财的我,心情只能用狂喜来形容,那一天的大半时间我都用来尽力克制住这种狂喜。
我 的父亲是不会因我的高兴而生出半分的欢喜之意来,我是习以为常,只是怕他会迁怒于发财。
我便将发财抱去给奶娘,求她帮我照看。
在这几年里,奶娘常常待在梅花树底下,什么也不做,默默看着树上的嫩芽变成红花苞。
听奶娘说,母亲在世时,使得一手好双刀,最喜在雪中舞之,院角那一株红梅会为她的飒飒英姿倾下一树的花朵,母亲刀风翻转,使那大片的红梅裹在雪中并不落下,她身穿红衣,教人分不清哪是红梅在舞,哪是她的身影翩跹。
奶娘还说,每当这时,父亲会抱着哥哥在廊下看娘亲舞刀。
我想父亲的脸上必是有着喜悦与艳羡的笑容,哥哥还不大会说话,含含糊糊地叫着娘亲,伸手去接一片飘过来的红梅花瓣。到母亲尽兴的时候,便敛了刀,走向他们,就着父亲手中的半盏茶水解渴,换来父亲的嗔怪,仍递了手炉与她取暖,却发现她的手比手炉更暖。
一直照顾我的奶娘因病痛而神志不清,她再也照顾不了我,有时她会忘记她自己是谁,只是长久地在梅花树下发呆,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那个曾在这里舞刀的鲜红色身影。
这一点也是跟前世一样的,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小姐今日起便是满了十岁了,要知道知书晓礼。”乳娘不大利索地为我理着衣襟,她的表情不是哀伤,她甚至是在笑着的。
可是她那样看着我,一双眼睛又潮又热,像是通过我看见了一个遥远的故人。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却觉得心口莫名酸胀,便不去看她,低了头扣着身上金线绣的花样。
跟着哥哥来的还有一个贵客。
我的舅舅,苏光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按着奶娘教的礼数向她行礼。
舅舅也用那样令人看了难受的眼神看着我,片刻后便转头去同父亲说话。
我退到一边去。
奶娘去拿了双刀交给舅舅,他将双雁刀放在膝头,细细抚着,我清晰地听见水珠落在刀刃上地声音,像是我雨天练刀时所听见的一样。
舅舅哭了。
我又低下头,绞着衣裳玩。
因着舅舅的缘故,我这一年的生辰有了像样的酒席。
不过在一场气氛低沉的酒席结束后,我失去了双刀还有奶娘,它们一起跟着舅舅回了苏家
那是它们来的地方,现在它们要回去,就是这样简单。
后来父亲也再没了给我添置新刀的打算。
所以白胡子老头儿不久以后也走了,于是我知道了他那莫名其妙的伤感,怕是源于这个了。
只是在反复的喜怒里他已经消耗掉了一切的难过与不舍,走的时候极为干脆,独角戏我是唱不来的,他走的那一日,我也没有哭。
一直到他走以前,我都没能找到他的酒葫芦。
为着这个,我有点儿遗憾。
不知道以后有了新的葫芦,他用不用的惯。
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说我的生辰日便是母亲的殒身日,只是我在这年的十岁才明白了它的含义。
这是一个不许听见欢笑声的日子,尤其是来自于我的。
父亲失了爱妻并且终身未娶,哥哥失了亲娘,苏家失了最受宠爱的三小姐。
我也可以失去一切。
但是我有了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