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苏家，出苏家（2/2）

我就记得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举着烛台晃眼睛，一双手在我脸上乱摸。

“是何人？”

“月儿别怕啊，是舅母，舅母领着良萃给你赔罪来了。”

我揉着眼睛，看着床前立着一个素衣的夫人，身后跟着良萃，也在揉眼睛，多半是被她娘亲从床上捞起来的，三魂七魄还没回归原位呢。

“舅母……好。”我才想起来给舅母行礼，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良萃歪着身子也跟着打了一个。

“先不忙，我的儿。”舅母上来搂住我，便朝后喝道：“孽畜，还不来与不月儿妹妹赔罪？”是了，良萃大我两个月，我是该叫她姐姐的，可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失了彼此见礼的机会以后，我后来都是喊的她的名字，从未叫过一声她姐姐。

“赔罪。”良萃睡眼朦胧地跟着她娘亲喊。

“你给我跪下说。”舅母毫不客气照着她的膝盖就是一脚，良萃也不含糊，一个磕巴没打就跪在了我的床前。

“使不得啊舅母。”我忙要从舅母怀里挣出来去拉她，这实在是，实在是，折寿啊！

“儿啊，不管她，她要不在你面前跪够一晚上，日后不许她姓苏。”舅母将我揽回去，她的力气实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

“不让我也姓苏，哥哥们都姓苏，凭什么我要我姓？”愣种啊，这样的情形何必争这些无谓之事，好好的告个饶回去睡觉不好吗，让我好好睡个觉怎么了吗？

舅母白她一眼，像是很不愿意跟她费口舌，又转回来对我说：“月儿，赖妈妈舅母也打发了，你不用害怕了，那不是个好老货。”

“舅母劳累了。”我在她怀里直热了一身汗出来。我想大概是这一身汗，驱走了我身上的寒气。

不多时，舅舅便打发人来请舅母过去，良萃慢吞吞地也要跟着回去，被舅母一脚踹回来继续跪着。良萃哼都没哼一声，显然是平时这样的打没有少挨。

别的不敢说，苏家的二小姐体格子是真的棒，之后良萃能在生死如儿戏一般的西北成为杀伐果断的女战神，也就不会那么令人奇怪了。我们命运终究是不同的。

舅母走后，房里就剩了我和良萃两个人，本来有两个守夜的小丫鬟，良萃眼红人家有垫着睡觉的褥子，给打发去了外间。床前立着这么尊孝悌礼义牌位令我始终睡不好，便将她叫上来一同睡。

良萃心宽似海，她能一个磕巴不打地向我跪下，她就能一个磕巴不打地爬上我的床。

良萃一挨着我就睡着了，我记得那一夜我一共给她盖了二十三回被子，以及后来的许多回。良萃将那一晚的赠床之恩报答在了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在苏家三个月，没有一天不是跟她睡的。

到我走的那一天，良萃来送我，“你可别死了啊。”她总是能用最精准的词来表达她的意思。

“我尽量。”

说完这句话，我登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与我以往坐的每一辆都不同，它带我过十二条长街，转过十二道宫门，到另一个人间去。

自此之后，我再没有过在良萃身边睡得那样好过，便是被她蹬醒，眼望着床帐直到天光大亮，也是再也没有的好梦乡。

我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她，那样一脸不高兴的良萃可真是令人怀念。

也正是在这一刻的离别，我有了比离开南山村更强烈的感觉。我身周所处的一切都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梦境，我是真的回来了。

前世我活了三十二岁，以张家女儿的身份活了十三年，又以苏美人的身份活了十九年。

说来惭愧，一直到死，我也只是个美人，再没有更近一步的机缘与运道。

那时我是靠着皇家选秀女进宫的，父亲本也不是多愿意，前世的苏家没有如今这般肯在哥哥身上费心，哥哥的处境实在不好，那年我进宫时，良熹姐姐好好地在宫里当她的淑妃娘娘，我是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帮衬。

前世的日子无聊又久远，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我实实在在地记着的，良熹姐姐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这回重新活过来，学了前世没学过的刀法，也多过了几年南山村的平静日子，我实在想不通，我这样一无可取的人，缘何就与那深宫红墙结下了如此深重的缘分。

我是这样自卑的人，已经走过一遍的路，要我从头来过，我还是无法胸有成竹，豪气干云。

马车已经向前行去，我仍在为着过往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