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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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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下,她的头发确实褪色明显,甚至已经看不清蓝色的痕迹,而接近灰白的程度。这使她看上去挺憔悴,尤其在素颜的时候,那种苍白的倦态越发的明显了。

陈彻走过去,“为什么不去理发店啊?”

徐嘉举起染发剂,“省省钱,其实市面上的染发膏大同小异,理发店赚的都是手艺钱。”

陈彻抬手捏搓着她头顶的发丝,说:“那完了,我没干过这种事,手艺估计很差。”

空气很静,他喑暗的嗓音如同沙上走水。

“很简单的,”她在他怀里低头拆包装盒,塑纸窸窣地擦着两道布料,“只要戴手套用刷子把染膏涂在头发上就好,涂均匀点。”

陈彻眸子向下落,忽而按住她的手背。

“在染之前,我问你一个事。”

徐嘉茫然地抬头,“嗯”了一声。

陈彻拇指搓搓她眉尾的水渍,“你在吃什么药?”

对视之间,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变化。

徐嘉匆忙低头拿出染剂瓶,说:“我现在教你怎么用……”

“回答一下问题。”

手顿住,徐嘉的尾音寥寥坠地。

陈彻能感到掌下的肩头在微颤,她的怯懦、恐惧,在这黑夜里一点点显形。用个不恰当的词来形容——惊弓之鸟。

陈彻说:“你最近的情绪很不好。如果你在面对一件很难面对的事,说出来,我帮你去面对。”

徐嘉干咽了一下,“这种事情没办法找人一起面对的。”

她尝试过太多回对人敞开心扉。而事实证明,基本上除了丁瑜和吕安安,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难以理解,只能停留在劝言“你开心一点”“别想太多”的地步。

陈彻静了片刻,他想他差不多已经猜出秋毫。

“是……某种心理疾病吗?”他问。

徐嘉闭紧眼睛,再睁开。“对。”她疲倦又被动地承认。

明明在心底对这答案有所准备,真正听到她承认时,陈彻还是惊愕地难以应言。

“多久了?”他问,尽量把音量降低。

徐嘉摇头,“不聊这个了吧,帮我染头发。”

在所有固有印象里,陈彻一直认为徐嘉会是最能无忧无虑的人。她的家庭平凡却单纯,不言父母严格的程度,至少他们对她呵护有加,她的成长过程理应不掺任何污潦的杂质。

于是他在想,她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他。

陈彻扣住她的肩膀,说:“先告诉我。”

徐嘉却有了怒意,直接仰头打断他,“我不想再说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凭什么你要求我对你坦诚?我每回问起你的事,你有哪一次对我直率过?我没有资格了解你的过去吗?如果没有,那你也没有资格了解我。换个角度想,我们也不是在恋爱,没必要要求另一方绝对坦诚。”

徐嘉倏地转身,从他怀里挣出去。

“染发吧。”她凉下语气说。

冬夜冷清,水是热的,陈彻戴手套前洗了遍手,热度顺臂漫过心尖。

徐嘉头发很软,他一寸寸将染发剂从发根梳向发尾。

没有人说话。

陈彻动作不熟练,无意沾了些染剂在手臂上。

他盯着徐嘉勾下去的后颈,那里已经瘦到椎骨嶙峋。他语调低缓地说:“你想知道我的什么过去呢?如果是在国外的际遇,那我的过去分文不值,甚至很污秽。”

徐嘉沉默地坐在浴缸里。

“所以我不想告诉你,因为可能你会受不了。”

徐嘉笑了一声,“那同理,我告诉你我的病,你大概也会受不了。”

“不会。”陈彻隔着手套将染剂搓进她头发。

“很多人在问之前也都说过,不会受不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陈彻回:“可是你想,我现在基本也知道了,而我没有任何‘受不了’的反应。”

染剂沾上徐嘉的耳背,陈彻捻拭了一下,他指腹很烫。

“只是比起你的病,”陈彻豁然无奈发笑,“我的遭遇要黑暗太多。”

徐嘉扭头,他的手就此悬在半空。她直勾勾盯着他问:“那我问你,你吸过毒吗?”

陈彻愣住,她观察着他的反应,说:“吸过对吗?”

陈彻蹙眉道:“你怎么知道的?”

徐嘉没有直接回答,只问:“戒了吗?”

“戒了。”

“还会有复吸的可能吗?”

陈彻垂下手,“已经没有心理依赖了。”

徐嘉转回头,复又沉默下去。

陈彻抬手重新抚上她头发,忽而失笑,“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吗?”

“那我再拿一个秘密换你的秘密,行吗?”染剂用尽,他开始用手搓匀着色。

徐嘉冷哼着不言语。

“我暑假之前回来过一次,”陈彻力道适中地拨弄她的头发,“不过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

“我找过你。”

徐嘉肩膀一怔,喉咙绵绵发紧。

陈彻噙着笑道:“是到你们学校找的,不过后来看见你有男朋友了。就没打扰了。”

顿了顿,他好像在自嘲,“我一直以为你离开我,应当过得很好才对。”

夜色薄薄的,渗过窗子朝里侵蚀。

接近二十分钟的寂静,长夜消融着这间屋里所有的热气。

徐嘉心里哽了一霎,说:“冲水吧。”

陈彻起身开水,在水流里浣洗她的头发。

没有什么因果,他抱住她是自然而然的事,她跌出浴袍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黑色染剂吻到肤上,像在涂抹一道油画。陈彻的身上也染了不少黑色,湿润的黑色。

但很快又被水流冲尽。

就好像他们心里的污秽,也在等待一个清除的时机。

陈彻没做措施,每次直抵到肉的交流都是骨血相吮的窒息感。

徐嘉睁不开眼,手指紧紧咬住缸沿,声息粉碎在海啸里。

窗外的夜色是麻木的,星光朝屋里沉静地窥视,晃动间只有感觉最真实,只有令人迷失的拉扯与撕碎最真实。

纾解中浓稠绽在黑色褪去的水里。

陈彻搂紧徐嘉,用渐渐和缓的语气说:“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我回想以前,最干净的回忆只有你一个。”

“只有你一个。”

怀里的人好像哭了。

他下巴抵上她额头,“我希望我们的陪伴是相互的。”

“你说你希望我过得好,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夜色坍塌了,有一场黎明等待在天际尽头。

月升月落,有人溺水又被救起,有人依然静候着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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