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禮物(2/2)
另一邊,療養院裡。看著小錢推門進來,一直靜靜靠在床頭的胡善來坐起了身子,開口的語氣裡雖聽不出什麼,那緊緊盯著小錢的眼神,卻把他的緊張暴露得徹底。
“送去了?”
“送去了,小鄭接的。”
“收下了?”
“嗯,收了。”
“你沒露餡吧?”
“沒有,領導您放心,我連溫領導的門都沒進。”
胡善來跟小錢認認真真一再確定之後,終於放鬆了下來,點了點頭。
小錢見胡善來不再問什麼了,便轉身去一樣一樣收拾他的藥。以前長年吃的那三四種,再加上為了最近這一場病,新添出來的兩三種。打包足了三天的量,想了想又留出了一天的量備用,反復確認了沒有問題後,找出了他以前用的行李箱,連同這幾天的換洗衣服,一起整整齊齊地放了進去。等都收拾好了,小錢抬頭看向胡善來,他靠著床板,手中是一抹水藍,赫然也是一張最憶是杭州。
——10月x日,【杭州】山水實景《印象西湖·最憶是杭州》,親水東區,3排3座。
胡善來看著小錢給自己打包的行李,嘴角一點一點地揚起,眼前慢慢浮現出那天去染髮時,溫猗竹偏過頭看向自己微笑的樣子。那雙總像是閃著光的眼睛,如今經過歲月的磨礪,越發溫和從容,就像一塊璞玉被打磨過後的柔潤。胡善來每次凝視這雙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感歎,看了這麼多年,怎麼越看越有味道呢?
也許,越是內心強大的人,外在便表現得越謙遜有禮,越是能夠擁有常人所沒有的,那種堅強柔韌的力量吧。
胡善來這樣想著,要不然,為什麼每次只要在溫猗竹身邊,看著他的笑臉,他好像也會笑得比平時更開朗一些呢?
雖然現在身體大不如前,飛機是萬不敢坐了,再則那個勤懇的小錢也不肯,但是坐火車去一趟杭州的精力還是有的,而且……
統共十停天下,他和他雖早已走過了五六停,那時卻都是重擔在肩滿懷愁緒,以至於再好的風光都只是來去匆匆,哪有時間和心情去好好欣賞。現在不同了,離開了那堆著滿滿的金銀珠玉,看上去光華奪目,周圍卻有惡龍環伺的巔峰,他終於有了想不被人打擾就可以不被人打擾,不必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屬於自己的時間。
七十寰宇,換了人間。以前沒機會,現在胡善來想陪溫猗竹出去走走,想和他一起好好去看一看江南的烏篷船,看一看塞北的歸鄉雁,看一看他們守了一輩子的大好河山。
半生為了這河山,他們熬白了兩鬢,累彎了腰,傾注了多少心血,恐怕已經沒有人能統計得清了。不過他也知道,在其位謀其政,這本就是他分內應當的,所以他從不抱怨什麼,只是默默接受。
那天他問他知不知道山水,他只是笑了笑,沒有答話。
女孩兒們說的話溫猗竹聽得見,他胡善來怎麼會聽不見呢?而且……他還記得以前有人提到他們兩個的時候,用的是一個四個字的詞兒,是什麼他卻有些忘了。
不過最近的這一場病,實在是來勢洶洶,讓胡善來頓感時間緊迫。雖然這些年身體一直時好時壞,各種藥也沒有斷過,這樣的病來如山倒好像還真的是第一回。躺在病床上靠輸液撐過去的那幾天,他常常盯著天花板發呆,搭過橋的心臟明顯有些疲憊。他一想到退休這麼多年了,要是再不抓緊時間,恐怕以後就真的沒有機會了,不免有些無可奈何。
生老病死,本就是誰都沒有辦法去改變的事。
胡善來記得,溫猗竹是個很懂得生活的人,習字讀書都是他日常的愛好,而且都做得有板有眼。記得還在任上時,有一次正趕上放假的前一天,臨近下班的時間,恰好兩個人也都處理好了一天的工作,沒有什麼事,正坐在胡善來的辦公室裡喝茶。溫猗竹端著茶杯,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用一種有些委屈的語氣,絮絮地念叨著,現在工作忙得都讓他沒時間練字了,要是以後手生了,可得被老同學老朋友笑話死。胡善來雖然自認字不醜,但是跟溫猗竹那一手瀟灑不失秀麗的字比起來,自己那個簡直就不能算做是“書法”,所以每次溫猗竹和他抱怨這些,他都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聽著,再輕聲細語地安慰他這惆悵鬱悶的老友幾句。不過這次有所不同,胡善來竟然主動接茬兒了,他順嘴說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和書法家協會,第二天準備在美術館搞一場聯合主辦的國際書法展,早早就給他送來了請帖,請他去做剪綵嘉賓,還貼心地送了他一張入場券。
“本來這種事,他們就應該來找你的,才比較對景嘛。反正明天也沒什麼事情,要不……我們一起去吧?”
他眯著眼睛,笑著提議,把“我們”這個詞,有意無意地咬重了些。
讓胡善來意外的是,溫猗竹一聽到他說的這些,那雙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像是春天的時候,陽光照在綠蘿新長出來的嫩葉上;像是秋天的時候,星輝撒在蟋蟀正歌唱著的原野上……溫猗竹雖然什麼都還沒說,那雙一眨一眨的眼睛卻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思,不像個政客,倒更像個純粹的文人。
“好!”
聽著他的答話,胡善來的笑意不自覺地漾進了眼睛裡,從黑色的公事包裡拿出那張入場券遞過去,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像天上的月亮。
“喏,明天我去你家接你——對了猗竹,做大事的人這麼容易喜形於色可不行,被人輕易看穿了怎麼辦呢?”
“知道了知道了,以後我改就是了……那個……謝謝你啊,善來。”
他答應著,又笑彎了眉眼。
胡善來看著那雙眼睛,搖頭一歎:算了……笑起來那麼好看的眼睛,那麼好看的人,以後還是多笑笑吧……要是他也板起臉來,那該是一件多麼暴殄天物的事。嚴肅端莊這種事,有他一個人就夠了。
他希望他開心,愛看他的笑,連著他那份一起,好像也挺好的。
胡善來靠著枕頭,整個人倚在床頭,向窗外看去。療養院雖然寂寞些,環境其實還算是不錯的,已經是這個季節了,窗外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還是鬱鬱蔥蔥的。看著看著,胡善來眼角的皺紋裡溢出一絲笑意,不知道這次,他會不會像當初在書法展上一樣,歡喜得像個小孩子,連眼圈都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