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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它不会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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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凉。”老人说。

林烬睁开眼,看着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笛声在月光里飘着,很轻,很脆,像秋天的风,吹过菜地,吹过枣树,吹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林烬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阿诚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那种温暖,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暖洋洋的。他继续吹着,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到月亮升到头顶,吹到老人在廊下打起了鼾,吹到小石头的梦里全是枣子的甜味。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日子还是那样过。菜地里的丝瓜收完了,阿诚又种了一茬萝卜。萝卜长得很快,没几天就发芽了,绿油油的,铺了一地。枣树也长高了,那根新枝条已经长到了胳膊粗,叶子密密的,把阳光都遮住了。小石头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了一颗枣核,天天浇水,盼着它发芽。老人说,枣核要第二年才能发芽。小石头不信,还是天天浇。阿诚也不说他,由着他浇。有些事,信了总比不信好。

傍晚,阿诚从菜地回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不是白衣老头,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小,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女人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眼神有些怯怯的。阿诚走过去,问她找谁。女人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你是阿诚哥?”

阿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阿诚接过来,展开——是一块旧手帕,白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着一朵花,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他想起来了。周远的那块手帕,他媳妇小翠的。女人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是小翠的妹妹。我姐她……她没了。”

阿诚的心沉了一下。“没了?”

女人点点头。“那个东西来的时候,她没跑掉。”

阿诚站在那里,攥着那块手帕,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小翠,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每天在铺子里帮忙、端豆浆、送油条,想起她跟周远坐在院子里低声说话的样子。她没跑掉。那个东西来了,她没跑掉。阿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周远知道吗?”阿诚问。女人摇摇头。“找不到他。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阿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旧手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女人走进院子。老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女人,看见她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他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孩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阿诚做了很多菜。他把最后一只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盘菜。女人没怎么吃,她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时不时看一眼那个孩子。孩子醒了,哭了几声,她连忙抱起来,喂奶。阿诚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想,活着的人,总是要背点什么。背着的,放不下,但还得往前走。就像那些麦子,割了,还会再长。就像那些树,死了,还可以再种。人也是这样,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阿诚坐在石桌旁边,没有吹笛子,就那么坐着。林烬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阿诚缩了缩脖子。林烬把身上的薄毯解下来,披在阿诚身上。阿诚想还给他,被他按住了。

“我不冷。”林烬说。

阿诚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薄毯上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雪,像是木头,像是林烬身上的味道。他闻着,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那种安稳,不是没有风浪,是知道有个人会在风浪里跟你一起扛。

阿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他拿着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林烬站在他旁边,也在割。两个人割了很久,割到太阳落山,割到月亮升起来。麦子割完了,他们直起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麦茬地,喘着气,满头是汗。林烬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阿诚看见了。他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他从梦里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穿衣裳,推开门。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那片绿油油的萝卜地上。林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豆浆,看见阿诚出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

“甜。”林烬说。

阿诚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清香,带着豆浆的热气,带着泥土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喝着豆浆,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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