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介于长大之间(1/2)
很快,小家伙们为期一周的体验营结束了。
我和玥玥去接他们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个小身影背着比自己腰围还宽的小背包,从营区大门里走出来。
笑笑走在前面,辫子散了半根,碎发从帽檐底下炸出来,被晒成小麦色的脸蛋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印子。
松松跟在她身后半步,小身板挺得比出发前直了不少,步子迈得大了,背包带子在胸前交叉,走得稳稳当当的,不像以前那样走两步就要拽一下。
两个人都黑了一些,但不是那种无精打采的黑,是那种被阳光浸泡过的、从皮肤底下透出光泽的黑,像刚被擦亮的旧铜器,整个人看上去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回到家,我妈和玥玥围着他们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捏捏胳膊,一会儿摸摸脸,嘴里不住的念叨“瘦了瘦了”。
笑笑把背包放在玄关,自己蹲下来解开鞋带,把鞋子摆正,然后拎着包上了楼。松松跟在她后面,也有样学样地把鞋子放好,小短腿迈上楼梯的时候背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他没喊累,也没让人帮忙。
“真长大了。”我妈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有些泛红。
玥玥也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种“终于能松口气”的如释重负。
我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他们俩在妈妈和奶奶面前一副靠谱的样子,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喊苦不喊累,连鞋都摆得整整齐齐。可我心里清楚,这副“长大了”的模样能撑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尤其是在老顾面前。
晚上八点多,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院门口传来车声。老顾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袋子上的logo我太熟悉了,城西那家进口超市,卖的东西不便宜,尤其是冰激凌,一盒的价格够普通人家吃一顿饭。这个点,他开完会没直接回家,特意让司机绕了路,就为了买这个。
他换了鞋,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但没藏住。笑笑的耳朵大概比眼睛尖,听见动静从楼上跑下来,松松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爷爷!”
笑笑先扑上去,两只胳膊搂住老顾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爷爷,我想你了。”
松松从另一边抱住老顾的腿,仰着脸,露出那排换了一半的牙齿:“爷爷,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老顾一只手搂着笑笑,另一只手还得护着那两个袋子不被挤扁。他脸上的表情被我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在外头开了一整天会、眉头紧锁了一整天的战区司令,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孙子孙女想念着的、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的老人。
“爷爷也想你们,今天开会晚了,没能去接你们,所以爷爷赔罪来了。”
他说着,把身后的两个袋子晃了晃。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笑笑和松松同时扭头,眼睛瞬间亮了,是他们最喜欢的那家冰激凌,价格有点贵,但是爷爷总会给他们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目光从那两个眼睛发亮的孩子移到老顾手上的袋子上。
本想着这么晚了,八点多快九点了,吃冰激凌对胃不好,两个孩子也大了,应该能懂事,不用我提醒。
可老顾又晃了一下袋子,笑笑的眼珠子跟着袋子转了一圈,松松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然后他们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培养出来的,是无数次“偷吃”行动中磨合出来的、不需要语言的、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
老顾冲餐厅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笑笑和松松立刻会意,三个人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往餐厅移动。
老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那两个罪证确凿的袋子,后面跟着两个蹑手蹑脚的小尾巴,画面滑稽得让我差点笑出声。
“你们三个去哪儿啊?”我妈从厨房出来,正好堵在了餐厅门口。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笑笑缩了缩脖子,松松躲到了老顾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老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想从两个孩子身上汲取一点应对“审讯”的勇气,但发现两个“共犯”已经提前进入了装死状态。
他只好自己上了。
老顾举起手里的袋子,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主动交代”的诚恳,袋子在空中晃了一下,冰激凌盒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看着我妈,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那笑容在老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出现的频率极低,低到每一次出现都让人觉得不真实。
“就吃一点儿,行不行?”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像一个小孩子在问大人能不能多看十分钟动画片。
我妈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她歪着头看了老顾两秒钟,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去吧,”她笑着说,“下不为例。”
老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冲两个孩子使了个眼色,三个人立刻像得到了特赦令一样,欢天喜地地涌进了餐厅。
老顾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一盒一盒地往外拿。草莓味的给笑笑,巧克力味的给松松,他自己拿了一盒香草的,三种颜色排在一起,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们三个人并排坐着,老顾在中间,笑笑在左边,松松在右边。笑笑用小勺子挖了一勺草莓冰激凌,送到嘴边舔了一下,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嗯!”,松松吃得急,鼻尖上沾了一点巧克力酱,像长了颗新痦子。老顾一边吃自己的香草味,一边用纸巾帮松松擦鼻尖,擦完了又帮笑笑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餐厅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温热热的气息。那是冰激凌的甜味混在一起的,又不仅仅是冰激凌的甜味。
是老顾用勺子挖了一口自己的香草味递到笑笑嘴边、笑笑摇头说“我要吃爷爷的”、老顾就把那盒香草味推到她面前的那个动作里的甜。
是松松吃到一半忽然靠到老顾胳膊上、老顾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胳膊放低了让松松靠得更舒服一些的那个姿势里的暖。
我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看着餐厅里那三个人。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也靠在门框上,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笑笑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影子,松松圆圆的脑袋的影子,老顾瘦削但挺拔的侧影。
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就那么融成一团,像一幅被水洗过的剪影画,边缘模糊了,但里面的温度还在。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鼻音。
果然,两个小家伙在老顾面前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不用端着,不用逞强,不用证明自己长大了。
他们可以撒娇,可以嘴馋,可以在晚上八点多吃冰激凌,可以吃得鼻尖上沾满巧克力酱也不怕被人笑话。
因为在爷爷面前,他们永远不用长大。
我看着老顾弯下腰去捡松松掉在地上的勺子,看着笑笑把自己吃了一半的草莓冰激凌推到老顾嘴边说“爷爷你尝尝我的”,看着老顾真的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说“太甜了”又忍不住挖了第二勺。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落进我的眼睛里,落进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捧在手里有些烫,但舍不得放下。
“你爸啊,”我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没说完,笑了笑,转身回厨房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爸啊,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在孩子面前,什么原则都可以商量,什么规矩都可以通融,什么“下不为例”到最后都变成了“下次再说”。
我看着老顾用纸巾帮松松擦嘴,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小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对我的?
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我肯定是的。我记得在我还不记事的那几年里,他也曾这样偷偷给我买过冰激凌,也曾这样被我扑进怀里搂着脖子,也曾这样在灯光下看着我笑。
餐厅里,松松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垂。
老顾把最后一口冰激凌吃完,合上盖子,拍了拍手:“行了,吃完了,该去刷牙睡觉了。”
笑笑嗯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却不急着走,先绕到老顾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爷爷晚安。”
松松也跟着凑过来,在老顾另一边脸上糊了一个带着巧克力味的口水印:“爷爷晚安。”
老顾被两个孩子左右夹击,脸上挂着两个湿漉漉的吻,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他伸手在两个孩子头顶各按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的、微微发颤的满足:“晚安,宝贝们。”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什么长大了,什么独立了,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那些都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在这个家里,在老顾面前,两个孩子永远可以不用长大。而老顾,也永远不需要他们长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被楼下细细碎碎的动静吵醒了。不是那种大动静,是碗碟轻轻碰触的叮当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还有脚步声刻意放轻了却还是没能完全藏住的细响。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厨房的灯亮着,我妈和杨姐正在里面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砧板上切着什么,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
“妈,怎么这么早做早餐?”我靠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我妈头都没回,手上忙着把切好的水果装进保鲜盒:“今天你爸要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园,他们要早点儿出门,所以早饭提前一点儿。”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游乐园?什么时候决定的?”
身后传来玥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从楼梯口走过来:“昨天晚上。爸带着他们俩吃冰激凌的时候,他们三个密谋的。然后妈通知了我。”她走到餐厅,洗了个手帮我妈一起忙活。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穿上的外套,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昨天晚上,吃冰激凌的时候,他们三个,密谋的。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尤其是“密谋”这个字,让我对昨晚那场看似无害的冰激凌派对有了全新的认识。
我以为他们只是在那儿享受甜食和祖孙时光,没想到那是一场作战会议。
老顾负责诱饵,两个孩子负责撒娇,目标锁定了今天的游乐园之行,而我毫不知情。战术执行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愧是顾一野同志。
我转过头问我妈:“那带着我们不?”
我妈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的笃定:“别想了,谁都不带,就他们三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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