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介于长大之间(2/2)
“他们三个行吗?”我皱了皱眉,脑子里浮现出老顾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游乐园里的画面。
笑笑要坐过山车,松松要吃,老顾一手牵着一个,还要腾出手来掏钱买票、接电话、应付两个同时提出的不同需求。那个画面太混乱了,混乱到我不敢细想。
我妈把水果盒盖好,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的从容:“你爸身边有人跟着呢,小王一起去。”
我松了口气:“那还行,要不然这三个能玩儿疯了。”
坐在沙发上的玥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语气里是那种温和的反驳:“你说什么呢,不至于的。”
我把外套搭在肩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用一种“你真的不够了解他们”的语气说:“不,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们三。他们三个分开能量一般,合在一起的破坏力简直堪比原子弹。”
我这话说得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老顾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顶多是把书房收拾得一塌糊涂,笑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最多是把客厅变成手工工场,松松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充其量是把玩具撒满整个二楼。
但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个自成体系的生态系统,互相赋能,互相掩护,互相把对方心里的那点“想要”放大十倍。
老顾负责打破规则,笑笑负责提供理由,松松负责用无辜的眼神消除一切质疑。这个组合,别说游乐园了,把整个商场搬空我都不意外。
玥玥被我说得笑出了声,我妈在厨房里也跟着笑了,杨姐端着粥锅从灶台边转过身来,嘴角弯弯的。
客厅里的笑声不大,但很密,像春天的雨点,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把这个普通的早晨淋得湿漉漉的,潮乎乎的,带着一股热乎气。
“那小分队那三个战士呢?”我换了个话题,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没起呢,”我妈端着粥锅从厨房走出来,把锅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揭开锅盖,白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脸,“他们说要多睡一会儿,保存体力。”
我忍不住又笑了,这次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合着就折腾咱们?”
我妈把锅盖放好,转过身看着我,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抱怨还是宠溺,嘴角的弧度是往上走的,但语气里的无奈是真的:“行了,让他们去疯折腾吧,在家也闲不住。”
这话说得太对了。
老顾闲不住,孩子们更闲不住。
一个六十岁的人和一个十岁一个六岁的孩子凑在一起,你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在家待一天,不如直接把房顶掀了。
与其在家里拆家,不如送到游乐园里去消耗能量,至少那里的场地够大,设施够多,能容纳他们三个加起来的那种拆家式热情。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和杨姐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把早餐一样一样地摆好。粥、小菜、切好的水果、蒸好的包子、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这阵仗不像是一顿普通的早餐,倒像是在给即将出征的战士准备践行宴。我老婆走到餐桌边帮忙摆碗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就别添乱了”的默契。
楼上还是没有动静,那三个“战士”大概还在梦里策划下一场行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几只麻雀在花丛边的地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头一点一点的。
不知道今天游乐园的天气怎么样,不过有老顾在,有笑笑和松松在,有小王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应该吧。
然而早饭刚摆上桌,楼上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笑笑的说话声,隔着楼板传下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股兴奋劲儿顺着楼梯就滚了下来,跟着她一起出现在楼梯口的还有松松,帽子歪在一边,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拽着姐姐的衣角。
老顾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但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别跑,看着台阶。”
笑笑没听,最后三级楼梯是一步跨下来的,稳稳落地,回头冲松松招手。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
笑笑喝粥很快,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松松吃得慢,老顾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到松松碟子里,另一半又掰成两块,自己拿了一块,另一块放到了笑笑碗边。笑笑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嘴里还含着粥就含混地应了一下。
我想说两句。
不用多,就两句,主要是让两个孩子别太折腾老顾。他这身板,平时上个楼膝盖都要缓一缓,进了游乐园被这两个小的一前一后牵着拽着跑上一天,回来怕是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你们俩到了游乐园,听着啊,”
笑笑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快,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就又低下去喝粥了。松松也看了我一下,嘴里塞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圆溜溜地望着我。
“别老让爷爷抱,笑笑你大了,爷爷抱不动了。松松你也别跑太快,爷爷跟不上。还有,过山车那种刺激的项目,爷爷心脏受不了,你们玩你们的,别拉着爷爷上去,”
我说完了。
笑笑嗯了一声,这个“嗯”拖得有点长,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去,是一个完整的、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但我一个字都没打算照做”。
松松也跟着嗯了一声,嘴里的包子还没咽完,那声“嗯”带着食物的回音,含混得像隔了一层雾。
两个人都没抬头,各自埋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筷子使得飞快,像是怕我继续往下说似的。
我看着他们那副“我在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餐桌上,落在了粥碗里,落在了包子的褶子上,就是没落进他们俩的耳朵里。他们俩的耳朵现在只认一个频率,老顾喊“走了”的那个频率。
老顾从衣架上拿下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他穿衣服的动作还是那样,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左胳膊先伸进去,右胳膊跟上,拉链拉到胸口,整了整领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院子外面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小王已经到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后备箱开着,背包已经放进去了,人站在车旁边,军姿站得端正,看见老顾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笑笑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玄关换鞋,一边换一边喊“松松快点”。松松跟着跑过去,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一半松了,又重新系,急得脸都红了。老顾弯下腰,帮他拽了一下鞋带,松松踩着鞋在地上试了试,好了。
三个人站在玄关,老顾在中间,左手牵着笑笑,右手牵着松松。
笑笑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像一只即将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羽毛都竖起来了。
松松也跟着笑,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道缝。
老顾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确认两个孩子的鞋带都系好了,笑笑的背包拉链拉上了,松松的帽子戴正了。确认完毕,他迈步走了出去。
“注意安全!”我追到门口喊了一句。
老顾摆了摆手,没回头。那个摆手不是敷衍,是一种“我都知道”的干脆,带着他几十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笃定。
他拉开车门,先把松松托上了后座,笑笑跟着自己爬了上去,然后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小王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车窗里的三个人影挨在一起,笑笑在中间,她的脑袋靠着老顾的肩膀,松松的小手从老顾身后伸过来,搭在笑笑胳膊上。
车子拐过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车尾照过来,把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尾灯闪了一下,是转弯的方向灯,左一下右一下,黄橙橙的光在早晨的阳光下不算亮,但看得很清楚。
然后车就消失了。
巷口空空荡荡的,只剩一棵老槐树站在那儿,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手的那块毛巾,看着那个空了的巷口。
我妈端着空碗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也看着巷口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感慨,有放心,还有一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了然。
“这一天总算消停了。”她说话时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没接话。
转身回了屋,把手里那块毛巾搭在厨房的横杆上,理了理。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月季花丛的沙沙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沉的嗡嗡声。
沙发上的靠垫被我妈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颜色从深到浅,像一条被精心排列的彩虹。
茶几上的果盘里还有几颗没吃完的葡萄,紫的绿的挤在一起,果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陶瓷小猫冰箱贴上,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条老顾忘了带走的外套上。
外套是深色的,搭在扶手的一端,袖子垂下来,快挨着地板了。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
屋子里没有老顾翻报纸的声音,没有笑笑在楼上练琴的断断续续的琴声,没有松松追着什么东西跑过客厅时那咚咚咚的脚步声。
安静得很彻底,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了外面,只剩光线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墙角那盆君子兰的叶子上,绿油油的叶子被照得几乎透明,叶脉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
我把叠好的外套又整理了一下,把袖子折进去,把领口抚平。阳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窗外的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颜色比早晨深了一些,从浅粉变成玫红,从玫红变成深紫,一朵一朵的,安安静静地开着,不管有没有人在看。
突然的安静,心里的踏实,都是此刻心底最幸福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