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雪夜词笺与瓶花往事(2/2)
三、雪中的红袄与塔影
深冬那场大雪落了三日三夜。第四日清晨,煜明推开院门,见整个云麓山都成了琉璃世界。他踩着没踝的积雪往听松小筑去,远远就看见昱明站在梅树下,肩上落了层薄雪,正对着枝头的冰花出神。
“你瞧这梅枝,”昱明见他过来,指着横斜的枝干,“昨夜冻住的雪水结成了冰棱,倒像是镶了水晶。”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词笺,“方才触景生情,填了阕《生查子》,你且看看——‘佳人立雪中,笑靥如花绽。红袄绣梅枝,白氅镶绒缎’。”
煜明接过词笺,见纸上墨色浓淡相宜,末两句“冬景似春华,此际情无限”写得尤为灵动。“这‘佳人’说的可是你自己?”他笑着打趣,“我瞧你这身青布棉袍,倒不如换件红袄更应景。”昱明闻言失笑,抖了抖肩上的雪:“前儿在镇上看见个小姑娘,穿红袄在雪地里追麻雀,那模样才叫‘笑靥如花绽’呢。你且看这‘玉枝红豆娇,雪落青丝绾’,原是想写她发间落雪的样子。”
两人说着话,信步往山后走去。转过一片松林,忽见远处山坳里立着座古塔,塔身被积雪覆盖,只露出几层飞檐,像水墨画中淡墨勾勒的轮廓。昱明忽然停住脚步,从怀中摸出炭笔和纸:“快瞧那塔影,在雪地里斜斜地映着,倒像是谁把月光裁了一段搁在那儿。”
他就地坐下,在膝头铺纸作画。煜明站在一旁,见他笔下的塔影渐渐清晰,忽然想起昱明前日写的《西江月》:“雪落千林素裹,塔凌九霄寒凝。银装世界静无声,唯有琼花纷映。”此刻实景入眼,才惊觉词中“六角冰花轻舞,八方瑞气徐升”原是写实,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塔影衬托下竟真有了祥瑞之气。
“你说这塔,”昱明搁了笔,望着远处的塔影,“立在这里几百年了,看过多少场雪。咱们此刻见的雪,说不定和当年造塔匠人见过的是同一片。”他的声音落进风雪里,带着几分悠远。煜明忽然想起他们初遇时,昱明案头那瓶荼蘼,如今想来,无论是瓶花还是塔影,都是时光里的片刻定格,却因有人用诗词记录,便有了穿越岁月的温度。
此时雪又落起来,大朵的雪花扑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昱明收起画稿,指了指塔下那片梅林:“听说那里的绿萼梅开了,咱们去瞧瞧?”煜明点头,两人踩着积雪往前走,身后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远处古塔在风雪中静默,宛如一位见证者,将这对友人的身影连同词心,一并收进了云麓山的冬景里。
四、词心似雪,岁岁相承
转眼又是一年春深。那日煜明去听松小筑,见昱明正在整理词稿,案头散放着《玉楼春·冰枝绽蕊》和《清平乐·山水晨韵》的手稿。“你瞧这‘此心常向暖阳倾,且待东君催绿筱’,”昱明指着词稿笑道,“去冬写的时候还盼着春归,如今绿筱都长得齐腰高了。”
煜明拿起《山水晨韵》那阕:“‘青山凝翠,绿水含情醉。白鹤翩然枝上憩’——前儿我在溪边散步,真看见只白鹤落在柳树上,那姿态倒像是从你词里飞出来的。”两人说着话,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啼鸣,昱明忽然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漆盒:“险些忘了,前儿整理旧物,找到咱们初识时你题字的那方瓷瓶。”
盒中正是那只绿瓷瓶,瓶身上的冰裂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煜明伸手抚摸,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暮春,瓶中栀子初绽的模样。“时间过得真快,”轻轻声道,“当年插栀子的瓶,如今都成了旧物。”昱明闻言,从案头拿起一张新填的词笺:“我昨儿填了阕《西江月》,最后两句写的是‘山川一色韵天成,此景人间胜境’——你看,无论是瓶花还是塔影,终究是这人间胜境的一角,而咱们的词心,原是要像雪那样,年年落,年年新。”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词稿上。煜明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意,忽然明白,他们在云麓山的这些年,与其说是在赏景作词,不如说是在岁月里种了一园词心。那些落在瓶花上的晨露,围炉时的炭火,雪地里的塔影,最终都化作了纸上的墨痕,在彼此的生命里凝成了永恒的春信。
“今年冬天,”昱明忽然开口,眼中闪着光,“咱们去山顶看雪吧,说不定能看见更妙的景致,填出更妙的词。”煜明点头,看着案头新换的瓶花,那是几枝刚摘的蔷薇,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他知道,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只要这云麓山的风还在吹,炉中的炭火还在燃,他们的词心就会像这瓶中花一样,在清水里岁岁相承,于无声处绽放出永不凋零的雅韵。而那些被诗词浸润的时光,早已在彼此的生命里,酿成了比雪更洁白、比春更绵长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