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微末（2/2）
“曦月姑姑，我有一事不明。”
沉默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今日本应来此赴约的乃是太后，为何迟迟不见她现身”
此前权力和平让渡后，明景钰便如约将摄国凤印交出，并称事后还有些卷宗要交接给他，于是才有了今日齐云殿的这场会面。
曦月身着一席黛紫纱裙，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手中的热茶，看上去丝毫不因眼前的局面而担忧。
她面容姣好，身段秀丽，不知怎的却看不出具体年纪，虽不曾言语，周身的气度却凛然不可逼视。
“陛下不必着急，时辰还未到，届时那场好戏自然不会让您失望。”直到云镝的表情因为长久得不到回应而微微扭曲，她才轻笑应答。
云镝尚不明白她的用意，但碍于局势也不便发作，没过多久，只听殿外传来一阵嘈杂。
“看来时辰到了。”曦月收起茶盏，话音未落，殿门便被推开，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启禀陛下，先帝……先帝他不好了!!”
眼下他们口中的先帝，除了云惊澜不做第二人想。
云镝愣了愣，一把抓住侍卫手臂:
“方才我见他不还好好的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摄政王在哪”
“陛下，小人……小人没见到摄政王在哪，只是听到养心殿内传来东西翻倒的异响，实在不放心推开门进去，就看见，就看见……”
“就看见什么”
“看见先帝倒在血泊之中，小人斗胆上前查看，先帝身上并没有伤痕，但在不停呕血，气息也越来越弱，小人只能赶紧唤了太医，又立马来向您通报……”
没有外伤，孟千秋也不知所踪。
云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披衣起身:
“速速整顿殿外侍卫，我们一起去养心殿看看情况。”
事态紧急，他走得匆忙，与曦月擦肩而过时，便没太留意后者脸上玩味又兴奋的表情。
呵呵……呵呵……
她咧开嘴唇，无声地笑着，眼中的光采逐渐由冷静转为彻底的疯狂。
好戏即将上演，帘幕已经展开，只需最后一把火，那些沉寂百年的余烬就能再度燃起。
等到云镝赶到养心殿，殿外早已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太医和宫女内侍，不时有人端着水盆纱布进进出出，面上的表情都相当难看。
“……见过陛下。”远远望见他走过来，门口守候的太医脸色更加苍白，不等他开口问话，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状况怎么样了”
“陛下，是臣等医术不精，施针布药各种方法都尝试过了，先帝的状况还是越来越差，恐怕……恐怕是撑不过这几个时辰了。”
云镝脸色越发沉凝，他不再理睬瑟瑟发抖的太医，径直推开了半掩的殿门。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狼藉的痕迹从门廊一直延伸到室内，不难想象那人发作时的痛苦挣扎。
他知道云惊澜素来有头痛之症，却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日便能恶化到这种地步，甚至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原本忙碌的宫人看见他都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云镝来到云惊澜床边，垂眸看着床上已经神志不清的人。
“……惊澜，听得到我说话么”
云惊澜大睁着眼，眸中却茫然毫无神采，嘴唇微张发出意味不明的气音，唇角则不断有鲜血涌出。
他浑身始终在断断续续地抽搐着，脸色不再是单纯的苍白，而是渐渐泛起不详的红黑色，仿佛风中残烛，不知何时就会被一缕轻风熄灭。
心头隐隐抽痛，云镝接过侍女手中的棉帕，在床边坐下，为云惊澜擦拭。
纵使有三年前那场宫变横亘在他们之间，但无论如何，二人血浓于水的亲缘是不可能斩断的。
譬如他现在闭上眼，脑海中还能清晰浮现多年前云惊澜怯生生的奶团子模样，总是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语气重了些便啪嗒啪嗒掉眼泪，眼底总是盈满羡慕和渴望。
身为皇长子，他自然享受到了最丰沛的优待，吃穿用度上都远超其他皇亲国戚，甚至尚且年幼时便在父帝安排下参政议政，亲巡边疆，做出的决定的要求更是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因此他很清楚，云惊澜或许是羡慕和敬仰自己的，但同样更是畏惧他，憎恶他的。
就算经自己查实，三年前的宫变中云惊澜更多是个无所作为的获益者角色，但他的冷漠麻木和袖手旁观，也无疑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兄弟情谊更加淡薄。
“我倒是没想过，从你手中取回皇位，竟是如此轻而易举，”云镝不禁叹息， “这也未免会让我产生怀疑，是否是自己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这句话似乎让昏迷中的人有了些感应，云惊澜闷哼着，逐渐从剧烈的头痛里抽身，目光缓缓聚焦在端坐床边的人身上。
“大……皇兄……”
“醒了”云镝停下手上的动作，
“怎么会突然发作得如此严重千秋去哪了，这一切和他有关么”
云惊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蛊毒在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里左冲右突，他也同样没有孟千秋那样的好运气，直到病入膏肓都无人挽救。
如今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也无暇去计较所谓得失，虽然直到最后孟千秋也没有多看自己一眼，甚至对他心怀怨怼，他也不愿再将那人拉入新的漩涡之中。
这大概是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挣扎着抓住云镝的手，哑声道: “大皇兄，你要小心……小心翊坤宫的曦月姑姑，她……她的身份不简单……”
“是她给了朕凝香散，当初……朕宫中用度也都经由她之手，甚至……明景钰也不敢不听她的意见……”
“朕……就快要……”他断断续续说着，话语逐渐难以成句， “朕体内的蛊毒，便是在见过她之后……急剧恶化……你千万……千万要……”
他整张脸憋得紫胀，到了嘴边的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有一双手无形中死死掐住了他的颈项，让他无法透露出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惊澜!”云镝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转身便去传唤太医，但一切终究太迟。
只见一簇乌黑的光团从云惊澜胸口浮现而出，凄厉的哀嚎和令人牙酸的嘶嘶声也随之凭空出现，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着，口中鲜血喷涌而出，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
本能的恐惧让云镝止不住地往后退，等到乌光散去，异响消散，榻上的人已经犹如破败的布娃娃一般了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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