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伸手揽月(2/2)
然后曲知恒转身把高脚杯重新放回了原位,一个遥远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这不是还没来吗?”
上一世她不是很关照自己的身体健康,直到得癌症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年轻,可以透支健康,常年布洛芬不离身,哪里疼了就吃上一颗,如果不起作用就再补一颗。
说完这句话后,她有点后怕了,下意识紧了紧自己手里的玻璃杯,用手指在外壁上摩挲。
“长期依赖止痛药并不是好事,多注意下身体健康。”
曲知恒打开冰箱,给她投去一个关怀的目光,继而收回视线,目光在冰箱里的食材周围梭巡。
“你说得有道理,对了,为什么你刚才用Period这个词啊?”
因为在国内月经很多时候是一个避讳的话题,往往用大姨妈来隐晦地指代,其实在德语里也有很多隐晦的词。
比如Erdbeerwoche(草莓周),auf der roten Welle surfen(在红色浪花上冲浪)等,但是现在大家并没有那么避讳,所以大部分情况下的不会这么婉转。
但是为了图省事,也为了看医生的时候更好地交流,一般都用Periode,和英语的period类似,只是读音不同和大小写不同。
“因为中文语境下不是很常用直白的词,或许换一种语境会表述得更自然,以及避免你的尴尬。”
曲知恒将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逐个排列好,然后找来了一个木质盘,带手柄的,仔细在木质盘上用眼神对每个食材放置的位置进行规划。
“我现在倒还好,小时候第一次来生理期的时候,有很强烈的羞耻感,生怕被别人知道,后来到了中学和大学时代,在女生之间倒是相互不避讳这个词,而且会让我们彼此关怀。”
“但是我很长时间,面对异性,都不知道如何提起这个词,不知道用什么词可以避免双方的尴尬。”
她颇有惋惜地提及自己小时候月经羞耻的处境,不由得觉得成年和长大,都让慢慢消解她年少的窘迫。
幸好自己没有重生到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心里能接受的边界太小,容易让自己陷入思维的怪圈,整日都有烦恼,根本跳不出来。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就跟长高,头发变长,新陈代谢类似,都是生理现象,当然,Periode存在一定的特殊之处,比如需要注重保养。”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用非常耐心和客观的在表述自己的观点。
从他的眼神中,她感受到了他的理性和成熟。
“它并不是让你感到羞耻和带来烦恼的东西。”
这话充满着力量,他对于这世间的很多食物和现象,都有着自己的见解。
“可小时候,我目睹很多女孩子因为来了生理期,而被谈论和嘲笑。”
那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往,但是青春期时候的迷茫,只能通过成年后慢慢自我开解。
可也这个世界,任何时期,都会有青春期女孩,她们都在面临着一定的困境。
“发出嘲笑的人,也许他内心也在迷茫,当人们手足无措的时候,会有很多表现,有些人选择掩饰,掩饰的方法有千百种,嘲笑他人来侧面自我证明,正是其中一种。”
他的见解总是带着客观和人文关怀,是她过往人生中见过的人里面,独一无二的。
恍惚间,凌疏又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笑,讲手中的水杯放下。
“我就说我需要早几年认识你吧,也许我就能早点走出迷茫,我小时候总是希望有个救世主能从天而降,解决我的烦恼。”
曲知恒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真的有一瞬间的愣神和惭愧,“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系,下辈子记得来早一点。”
她笑容灿烂,讲他的手拿起,放在自己的脸侧,带着强烈的希望,说出这句话。
“好。”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凌疏开始自问,她怎么可能让无神论者对下辈子寄予希望啊?
但是,此刻,她心里真的很感激。
Brunch的过程和昨晚的晚餐类似,曲知恒做的拼盘依旧只放在凌疏面前。
他继续吃着很单调的,几乎没有味道的食物,那些大概是为数不多能避免他出现身体排斥而呕吐的食物。
当然,唯有葡萄酒是不可辜负,由于白葡萄酒需要冰镇,于是今天中午换成了适合常温应用的红葡萄酒。
吃完早午餐,凌疏准备帮他收拾残局,可又一次被他拒绝了。
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凌疏拿出手机,跟曲知恒说了声:“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你不需要回避,就坐在我身边就好。”
她想打电话,对方是她的家人,她不想回避曲知恒。
这毕竟不是什么需要他回避的事情。
“好。”他本准备回避,但是听到她的后面半句话,想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答应了。
她当时心念一动,将视线转到曲知恒身上,他恰好也正看向他。
双方视线在空气中交汇,能在寂寞土地上,生出花来,那是一种心照不宣。
她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
曲知恒的坐姿原本比较正式,但是当凌疏坐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膀非常轻微地朝她侧了几分。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眼神中有过短暂的恍惚。
手边正是一本昨晚给凌疏看的德语版《局外人》,他的指尖刚好碰到那硬壳书封,刚好是拓上去的书名。
他拿过书,讲一条毯子放腿上,用毯子隔绝了书页和裤腿。
曲知恒将书打开,凌疏有些懒懒散散地靠了过来,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和昨晚看电影的时候姿势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更加自如。
看了一眼时间,凌疏算了算时差,给妈妈打去了一个电话。
她满怀期待和忐忑,十年后,离婚了的母亲获得了这辈子真正的快乐。
凌疏的母亲叫钟景,钟景年轻是遇到了年轻时的好友,那两人天雷勾地火。
昔日他们是双向暗恋的好友,在友谊和时代的遮蔽下彼此做过,百转千回后,分别经历了各自失败的婚姻,他们重逢了。
然后互相表明心迹,余生相伴。
凌疏将电话拨通,如今是十年前,微信的外观还是以前的样子,突然有明显的,配色也比较僵硬。
她看着有一瞬间能感受到,时间真切地倒退了。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自动计时,直到那计时切换成接听模式,电话那头,传来的母亲的声音。
“喂~让我看看是谁打电话来了?”
是钟景愉悦而故意拖长的声音,用的是南方方言,每次凌疏来电,只要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不愉快或者太劳累,她一般会用很欢快的语气接起电话。
看来钟景今天心情不错,但是凌疏也说不准,因为以钟景的性格,只要不是心情特别不愉快,她基本能想办法让人误以为自己开心。
“妈,是我,你姑娘。”
凌疏笑了一声,也用方言回答钟景的明知故问。
“今天怎么有空给你老妈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钟景那边有路上的嘈杂声,听上去应该刚下班,十年前,钟景还没有退休,每天银行的工作很忙。
“没事,日常打电话问候你。”这是凌疏和母亲之间的专属寒暄,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哪怕时间改变,灵魂改变,这一点倒是一直不变。
“今天工作忙吗?”
她沉吟了一下,日常关心下钟女士的工作。
现在钟女士在信贷部门混得风生水起,每天心情都比较好,但是几年后他们团队之间出了差错,一整个团队都被裁了。
钟景临退休前几年,原本可以开开心心结束自己的工作,却因这样的差错,直接被调到了柜台工作。
好在她心态比较好,重新回到几十年前工作的岗位,与小年轻们打成一片,虽然隔着辈分,却可以相互间处成朋友。
“工作倒是不忙,但是我周一调休,准备去买点肉类今晚腌上,明天下班邀请同事下班后来家里吃烤肉和火锅。”
钟景很乐于向凌疏分享自己的日常。
“吃这么好?说起来我很久没吃到你做的叫羊肉了,都快忘记味道了……”
凌疏作惊讶状,不知不觉间确实已经离开家乡很多年了,出道之后连过年都没能回家,更别说那一口家里的味道的。
但是凌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去细想这句话在十年前的可行性,引来钟景一阵佯怒。
“你个臭丫头在瞎说什么,上个月刚从家里带了那么多吃的上的飞机。”
凌疏愣了一下,听着钟女士的语气,一下子反应过来被逗笑了。
“你们明天吃好吃的给我发张照片看看,我看着图片就两口面包吃着。”
最终,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凌疏最终没有说出那句劝钟景赶紧远离婚姻的话。
明明昨晚睡前就组织好语言了,但是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却无法开口。
因为确实没有任何话头提及婚姻这个话题,如果突然切入反倒显得奇怪。
只能之后再找合适的时机了。
最后钟景走到了菜市场,电话那头非常嘈杂,她是菜市场的熟客,沿途会有很多店家和她寒暄。
“好了,你快专心和人打招呼吧,等你下次有空我们再一起打电话。”
凌疏语气轻快,听到电话那头街坊四邻直接的交流,倍感亲切,在愉悦中结束了通话。
看着手机熄屏,凌疏靠在曲知恒的肩头,陷入了某种纠结。
“能为你解忧吗?”
曲知恒不经意地翻了一页书,她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他已经看完前两节了,书页正停留在第三节的标题处。
“这事儿比较复杂,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凌疏在他肩头找个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够舒服,索性直接将他的左手臂擡起,然后枕在臂弯里。
这样最舒服,因为离他更近,有包裹感。
“你慢慢说,我听着,当然,在不侵犯你隐私的前提下。”
曲知恒淡淡地说道,还不忘强调他对她隐私的尊重。
如果是涉及到他人觉得为难的事情,曲知恒不会表现出好奇心,因为如果对方不愿意说,就要给予充分尊重。
“好,事情是这样……”她好整以暇地说了个开头。
身旁立刻传来合上书页的声音,然后将书放回原位,准备将专注力放到凌疏的身上。
“我在十年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妈,也就是钟女士,她过去是二十几年婚姻一直都不幸福,因为……她发现我爸早就背叛了婚姻。”
“但是她为了给我一个美满的家庭,选择多年来装聋作哑委屈自己。”
“我曾目睹过多年后我妈离婚后的状态,她会比现在快乐得多。”
“于是……我就想让我妈这一次能早点摆脱婚姻,早点进入快乐的生活。”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瞧见他今天手腕上的袖扣,是银色的,通体银,是直接将图案拓上去的,仔细一看,能看到上面的花纹非常繁复。
但是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狮子头,一粒如此小袖口,那狮子居然细节到脸胡须都能看见,狮子头四周是一些图腾,一样非常小,非常细节。
“但是你不知道如何向你母亲提起这件事,也不知道如何以一个晚辈的立场去干涉这件事。”
经过凌疏的描述,曲知恒已经看清她所烦恼的症结。
“对。”
她作了肯定的答复,和曲知恒这样情商极高的人待在一切真的很舒服,很多东西只需要说出前半句,他就能明白全部的意思。
“你来自十年后,但是你的母亲还在十年前,所以你所目睹的未来,其实对于你母亲来说是上帝视角,她当下自然不会预料到自己的未来。”
“也许你应该将自己放在你母亲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如果她还在坚持一段已经注定破裂的婚姻,当然可能有很大的原因是希望不对你造成负面影响,但是婚姻的双方其实是你的父母。”
“所以得到你的首肯,其实在这个时间点来说未必是你母亲心里最合适的时间点。”
“所以应该再等等,尝试去了解她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曲知恒一番言论,点醒了她。
她立刻顿住了眼神,恍然大悟。
“原来,我有些想当然地将我母亲婚姻的因果放在我自己身上,但其实我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她和我爸才是这段婚姻的主体,有很多内因是我的角度所看不到的。”
曲知恒颇有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不可能指望一个活在现在的人,去相信还未发生的未来,人总是理性的,但是未知的未来不能作为理性的根据。”
凌疏听到他的说辞,转念一想,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那你这个理性人,是如何相信我来自未来的?”
面对她的疑问,曲知恒只是浅牵唇角,然后伸臂不动声色地将她轻轻拢了过来,让她多靠近了几分。
耳边响起曲知恒很有质感的声音。
“从你的专业素养和你唱歌的状态,我判断你有可能来自未来,从你一开始在下王宫花园抓住我的手开始的,我就觉得我必须停下来听听你的想法。”
回想起那天她强行留住曲知恒的时刻,她至今都感到无比艰难。
“你不好奇我重生了多久了吗?”
她挑了挑眉梢,忽而问道。
“应该不久,但是我猜不出来具体。”
他如此回答,其实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凌疏看着他,面带笑意,用一种轻唤的语调,为他娓娓道来……
“其实我恰好重生在和你相遇前几分钟而已,我当时在咖啡馆里醒来,花了好一阵时间才适应,然后我耳边就传来你的琴声,我又期待又忐忑地直奔国王大街。”
“那天来围观你的路人很多,我站在人群后,视线被挡住了,但是我知道,你就在那里。”
“说来有些尴尬,自从我知道是你送了我的音乐手稿,我从网上看了几乎所有公开的有你的演奏视频,你就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我昏迷或者睡着的时候。”
“每次都在重复我们相遇在德国街头的片段,但是每次都没能听到你结束曲目,就梦醒了。”
“我无数次在梦里思索,等你结束了演奏,我要对你说点什么,但是每一次我都没能跟你说上话。”
“重复了太多次同样的梦境后,我在心里默默决定,如果我只有机会对你说一句话的话,那句话就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想等他的反应。
“是什么?”曲知恒眉梢微动。
凌疏微微一笑,不出所料,他果然好奇了。
她深深地看向他眼底,正色道。
“我将给你所有的爱与关怀,让你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