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章凛冬至(2/2)
他即刻翻下马背,大声呼唤着晏棠的名字,可是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狂风之中,没有人回应。
乌达尔跑得筋疲力尽,弓下身子剧烈喘息着,呼出的雾气被风吹散,他隐约瞧见不远处有一个深色的点,在色彩单调的雪地里根本算不上醒目。他朝着那个点狂奔过去,终于看见了已经倒在雪地里不知多久的晏棠。
晏棠身上盖了一层雪,倒在那里浑身连一丝起伏都没有,仿佛失去了生机一般。乌达尔扑到她身边,周围没有可以避风取暖的地方,晏棠现在的情况,只怕撑不到带她回营地了。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乌达尔一边呵气一边用力揉搓自己早已冻得没了知觉的双手,之后动作僵硬地解开衣袍,将人从雪地抱到自己怀里。刚一接触,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晏棠的身子冷得像冰。他颤抖着凑到晏棠耳边,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晏棠终于睁开了眼睛,她在发抖,乌达尔察觉之后,将她抱得更紧了。
“我……到了吗?”
“你要去哪里……”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刻,乌达尔红了一双眼睛,堂堂七尺男儿就这么掉下泪来,“……你不要命了吗?”
轻轻呼出一口气,晏棠望着漫天飞雪,用只有乌达尔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想见我哥哥……”
我想回家。
“阿布尔斯不会让你进入交战地的,”乌达尔说,“我带你回去。”
晏棠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冰天雪地里,两个人的手一样冰得吓人。
“不要再打了……”
无尽的沉默,回答她的只有寒风的呜咽声。
我没有办法阻止阿布尔斯,乌达尔在心里悲哀地想,时机还没有成熟,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可惜原野太过广阔,这里离交战地还有很远,火铳爆炸的声响传不到这里,交战地惨烈非常,仿佛真正的人间炼狱,血蔓延着浸透了大片的冰雪,那底下还覆盖着焦黑的残肢。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路传至京城,一封接着一封,彻底打破了辛苦维持在表面的平静。
怀王晏谦亲自率兵出营,于雪原迎战阿布尔斯,不幸战败身亡,随之出战的三连一营全军覆没。漠北士气高涨,冲破了最北边的那条防线,边塞守备措不及防,因为丧失主帅而溃不成军,防御全线崩盘。阿布尔斯带兵乘胜追击,短短数日一次又一次冲击卡口,守备不敌,弃盔丢甲一路狼狈撤退,堪堪止住脚时已经被漠北向南推进了三十余里、占领一个关口要塞、两座城池。
其损失,已经不能用惨重来形容。
晏谦连尸骨都未能寻回,和那日的战士们一同被永久埋藏在雪地荒原之中。贤妃闻此噩耗几度昏厥,当晚,怀王妃临盆难产,留下一个还未足月的小世子便撒手人寰。
端平侯旧疾复发,病倒在床,满朝上下找不出一个能够委派去边关救急的将领,瑞昌帝头痛欲裂,几日不曾合眼,在朝会上几次怒火攻心到传太医,众官员跪了又跪,可他们的膝盖并不能叫停阿布尔斯前进的脚步,更不能扭转战局。
绝望笼罩着整个大启,漠北却一派欢愉。
朝鲁掀开营帐,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眼睛里却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剩余的军士都已经坑杀了,王子,咱们要继续向下一个城池发起进攻吗?”
“清点人数和物资,留下一部分人看守营地,其余的做好准备,休整五日之后随我出发。”阿布尔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您真是天神赐予漠北的英雄!”朝鲁由衷赞美道。
阿布尔斯笑起来,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直到现在才有功夫回想几日所来获得的荣耀。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知道吗,雪原那一场仗,我没想到我会赢。”
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识过了火铳的厉害,那个出自大启的新玩意,其威力强过阿布尔斯所见过的一切武器。晏谦已经在交战中试用过火铳,而事实也证明,火铳对于大启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所以在晏谦带着一整支装备火铳的队伍站在对面时,阿布尔斯承认他害怕过,甚至生出过即刻撤兵的冲动。
然而他按耐住了这个冲动,即便是以一种近乎消极的态度下了进攻的指令。他想,如果这一场仗以失败告终,或许恰恰证明大启是不可战胜的,从他的父亲开始,漠北就始终无法越过那条防线,这大概是天神的惩罚,让漠北人注定不能拥有肥沃的土地和充足的粮食,只能在荒漠和草原上逐水草而居。
可是当火铳炸响的时候,阿布尔斯从震惊转为狂喜。火铳的作用出乎任何一个人的意料,阿布尔斯在那一刻,甚至从晏谦踌躇满志的脸上看出了茫然。
没错,就是茫然,大启人手中一支支强大的火铳,首先炸蒙了他们自己。
漠北的刀收割着大启军士的性命,阿布尔斯亲手割下了晏谦的头颅,欣赏着他眼底的不甘。雪原上铺满了大启军士的尸体,阿布尔斯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头脑,急不可耐地进行着接下来的交锋。
大启这个庞然大物,努力了这么久,他终于给了它重创,亲手为这个骄傲的国家降下了来自草原的凛冬。
“可您就是赢了!”朝鲁兴致勃勃地道,“这是连大王一生都没有完成的事情,而您完成了——如此年轻。从今天开始,漠北所有人都会以您为骄傲,您将获得所有人的敬仰与爱戴,您的后辈也会以您为榜样!”
“好了。”阿布尔斯擡手止住了朝鲁的赞扬,“不要再夸了,这些话等到我们返回营地再说也不迟。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趁着大启阵脚大乱,他们的皇帝也没有派新的将领来,我们要尽可能地拿下更多的土地!”
“哪怕有新的将领,也不是您的对手。”朝鲁轻蔑而狂妄地道,“大王曾经的对手也已经老了,那样的人还能上战场吗?放眼整个大启,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您了!”
阿布尔斯眼中也满是野心,曾经他礼貌地向大启索要城池,却遭到了拒绝,那就靠自己的刀和拳头去抢夺,他想要的终究会得到。
“从战场上和营地里搜缴到的那些——大启的厉害家伙,”阿布尔斯还不知道火铳的名字,只能这么称呼它,“都让人收好。”
他不舍得丢弃这些东西,却不允许漠北使用火铳,火铳的威力他已经见识过了,他不想让晏谦所经受的发生在自己的军队里。阿布尔斯有足够的自信,如今的大启在他的力量和刀下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