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2/2)
撕拉一声,袖子断为两半。
琅之紧紧地握着那半截短袖,像极了那一日他斩裂的衣袍。
昔日割袍,今日断袖,你又要离开我。
“不!”琅之再去追,身后的锁链也追上琅之的身影,锁着他的身体。
“拾离!”琅之奋力向前,身上的锁链蓦然锁紧,琅之咬牙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挣开锁链,一遍遍呼喊拾离的名字。
“你答应过我,要跟我走的。”琅之眼角的泪花落入云海之中,哽咽道:“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海风无言,白云无声。
隔绝天与地,隔绝他与他。
“咚”的一声,拾离坠入海中,海水温柔,拖着他满身疮痍的身体缓缓沉入海底。
他化为原型,以原始的姿态,慢慢地沉入海底。
生于海底,归于海底。
渺渺青天之上。
麟昭立在云端,垂眼凝望渺渺云海,拖着云珠的心脏,仿若他也在场。
“秉呈麟振天帝诏令,拾离囚禁归墟,寿命千年,日受沸水灼身,夜遭冰凌刺骨。千年之后魂魄不归地府,不立天地,不容于世。”
麟昭声声字字,化作无形天书,传入归墟之中,令濒死的亡灵死而复生。
天书化为道道枷锁困住拾离,令他在亡灵的诅咒之中,苦熬千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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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尘,土归土。
梼杌拾离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三界劫难已过,百废待兴,麟昭伤心了一段时日,立即打起精神,马不停蹄地收拾一摊烂摊子。
麟振留下洋洋洒洒十来页书信,清晰地指导如何安置,如何收拾,如何将混乱的一切引入正道。
麟昭一面感慨麟振设想周到,一面又在惋惜,他最终没有见到一面。
他得空的时候,便会照料他留下来的花草,仿若他还在自己的身边,默默地注视着他。
“报!”天兵来报,“琅之又来了!”
麟昭叹了一口气,最让麟振头疼的不是重整三界,而是琅之。
琅之日日夜夜都在想着破除封印救出拾离,举止疯魔,已经到了亲朋不认之地,唯有疯魔二字形容。
眼下更是打上了天界,逼麟昭释放拾离。
“都让开!”琅之怒火匆匆,双目赤红,手提一杆长枪,直逼麟昭而来,天兵们颤颤巍巍,边走边退,最后退无可退,直接朝麟昭求救。
“我说过,那是麟振下的旨意,”麟昭朝天兵使了一个眼色,让天兵去蓬莱找搴菊仙长求救。
“那你去陪他,他受多少苦,你也吃多少苦。”琅之声音沙哑,双目圆睁,活脱脱地入魔之征兆。
“执迷不悟。”麟昭说完,琅之一把抓着麟昭的手臂,直接将他掠走。
茫茫大海,水天一线。
琅之揪着麟昭,直奔归墟,二话不说将他抛入深海之中。
滚烫的海水几乎要烫掉身上的一层皮。麟昭不死不伤,除了热得难受,并无伤害。
“要么你将他放出来,要么你永远待在这里,日日夜夜受苦受累。”琅之疯疯癫癫,冥顽不灵。
麟昭叹了一口气,无计可施,望向头顶乌云,一个清逸的身影正朝这里而来。
“搴菊仙长。”麟昭看见救星,又逃了一劫。
搴菊落在海面之上介入这一场风波之中,“麟昭你走,这里我拦着。”
“多谢搴菊。”麟昭微微躬身,转身离开这一片水深火热之地。
“你放走了他,拿什么作为交换?窥窳是在你的手中吧?”琅之又打上了窥窳的主意,窥窳是梼杌的兵器,锐不可挡,“要么将窥窳给我,要么你和麟昭一同在这里和拾离受苦。”
琅之双目赤红,活脱脱走火入魔之兆,再多的菊花茶都压不住他心中的魔火。
“你清醒一些。”
“给我!”琅之步步紧逼,像是紧盯猎物的鹰隼,猎物不到口决不罢休,“不给,就别怪我了。”
搴菊也叹了一口气,“琅之,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拿窥窳做交易,好,”琅之爽快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三界百废待兴,你到麟昭手底下做事。”
琅之一愣怔,嗤笑几声道:“你不怕我把他宰了。”
“他不死不伤,你如何杀他,”搴菊认真道。“麟昭手中有一个功德瓶,集齐一万万件功德,我就让麟昭把拾离放了。”
“你能替他做主?”
搴菊斩钉截铁,“能。”
琅之眼睛一亮,大有峰回路转之效,“当真?!你若是骗我,”
“我不会骗你,”搴菊拍着胸脯保证,“就是那个东西从来没有人集满过,你是不是第一个人,就看你的本事了。”
琅之眼中固执疯魔之气消散了不少。
搴菊又道:“先随我回蓬莱,换洗一身衣服在上天报到,这副模样,像是要去砍人。”
“不去,”琅之转身朝归墟走。“我要陪拾离,麟昭有事,差人叫我一声。”
搴菊眨了眨眼睛,“我做了桃香鸡腿,拾离最喜欢我做的桃香鸡腿,不想给拾离尝尝吗?里头应该能够吃到东西吧。”
琅之顿了一会,转身随搴菊回蓬莱。
蓬莱重整局面,逐一核实在劫难之中死去的仙师,立碑安葬,再派遣弟子驻守青树,意外地发现了青树旁云珠的墓碑,也一同派人清扫看护。
搴菊和簪梅二人商议后,由簪梅担任蓬莱之长,搴菊为副手,共同打理蓬莱事务。
静云,广云,秦艽皆已经接回了蓬莱。几人提起蓬莱的劫难,心中唏嘘不已,短短数月,蓬莱沧海桑田。
秦艽曾经前往归墟,遇上疯魔的琅之,琅之发疯入魔,听不见任何人的话,一心一意要破除封印。
最后他随着弟子前往青树所在之地,一来看护青树,二来为云珠守墓,忽然有一日,他离开山谷,不知去向。
搴菊的百味居再度升起炊烟,这一次少了两个馋鬼,清冷安静不少,一桌子菜无人品尝,好比花开无蝶欣赏,空得一身幽寂。
琅之待在长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只肘子,忽而想起某一年,他和拾离死里逃生,夜半二人跑来此处。
拾离在吃肘子,他在一旁打坐。
他也记得,在这里冤枉过拾离,刺了他一剑。
琅之抓起筷子,也刺进了自己的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搴菊急得跳脚,“简直是疯了!”
搴菊对琅之无可奈何,留下一瓶伤药摇头走进了厨房之中,疯魔之人喝再多菊花茶都无用。
琅之抓起肘子咬了一口,汁水醇香,肉质软烂,如那一夜的味道,只是身边再也没有给他盖毯子的人。
他掩面忍着嗓子眼中的哭泣声,眼泪从脸颊滑下来。
琅之就着苦咸的泪水吃完了肘子,换了一身衣服,处理伤口,拿了不少拾离爱吃的送到归墟,陪了半日,这才上天报到。
檀玉殿内,气氛沉凝,二人水火不容,一刻都不能多待。
麟昭将功德瓶和一个令牌交给了琅之,“你若是集满功德瓶就放了拾离,去司户部领差事,一件事就是一个功德,这个是战神的令牌……”
麟昭还未说完,琅之已经没影了。
麟昭神色不悦,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消气,再重重地搁下茶杯
他此前不大同意这个提议,依照琅之的疯魔性子,极有可能集齐一万万件功德,届时岂不是要放了拾离。
搴菊却认为,一千年足以磨平了一个人的执念。
麟昭却不这样认为,依照琅之的品性,哪怕是一万年,他都忘不了拾离,除非他魂飞魄散。
麟昭最后还是给琅之功德瓶,算是给他一个机会。
拾离的寿命只有一千年,琅之能够在一千年之内集满功德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