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触藩(1/2)
第91章 触藩
两人从殷错宅邸驱车前去宁府。
待入得宁府之中,宁佥来忙即前来迎接,宁仁山夫妇则未出来见礼,只是称病静养,避而不见,想必实则是因宁且之事气得大发雷霆,又不好朝宁且同袍发作,便不愿再行会面。好在殷错昔时在江陵为质,曾在太学就读时便也与宁仁山几分师徒之谊,他自己为人本就颇为放诞,亦非苛责之人,故而对宁仁山父子礼数粗忽自然也是毫不怪责。
府上下人引着殷错、薛牧野二人往至祠堂之中。
这宁氏的祠堂设在宅中后院,祠堂外种着一簇簇的佛顶珠,细观其色,宛若霞光,温润而不艳,乃是上佳品色,侍弄得亦可见是颇为精心。
他们踏入祠堂内,果然便见宁且仍自罚跪在此地,容色虽然憔悴,神情倒是颇为淡然,丝毫不见有甚愠恚之色。
宁且听得脚步声,回头望去,见得殷、薛二人过来,也是不觉脸露诧异,过了片刻,却又不觉叹了口气,朝殷错道:“是我二哥请你们来劝我的罢?”
殷错点了点头,说道:“宁兄,你这又是何苦?你如留在江陵、升任枢密院难道不是大好前程,却是何必在西北边关苦挨,还要使得父母晚年遗恨,骨肉分离?”
宁且闻言也是不觉脸露愧色,垂头道:“不错,未能在父母膝下尽孝确是我不孝。”
他顿了顿,又道:“但自古忠孝两难全,眼下边关百废待兴,自古边疆乃国之根本,国家安危,寰宇荣辱,全赖忠贞之臣以身犯险,誓死捍卫。而今之时势,边关防务岌岌可危,若边关疆土有虞,敌情四起,那便是生灵涂炭。我等身为文臣,居位食禄,临到关头,又岂能坐视苍生于危难之中,自顾安然?纵然风云险恶,战火纷飞,亦不能容我背离诏令,怯于艰险。宁且虽然不肖,却也愿心怀国家之忧,以身殚精,生死莫辞,以报效国家社稷之大义。”
殷错闻言顿时哑然,毕竟这番话倘若是从旁人口中所述,殷错便觉都不过是吹大法螺、击大法鼓的虚论,可宁且此人向来言行如一,这番话一字一句俱是十分情真意切,只说得殷错无言可驳,更仿佛当头棒喝,使得他心下剧震:“宁兄……宁兄说得不错,自古忠孝两难全,帝党诸臣之所以想废新法,分明是只为私利,而罔顾百姓疾苦。我倘若只因与皇帝的叔侄之情而徇私,忘却了黎民百姓,又与自古以来的佞臣小人何异?这究竟是忠君爱国,还是愚忠误国?殷错啊殷错,你舍生忘死、尽忠效力的究竟是你侄儿,还是这天下的百姓?”
殷错给宁且这一番话说得攒眉蹙额,惭愧、心惊、彻悟、悔恨诸番念头纷至沓来,只觉此数言颇为振聋发聩,薛牧野却是不以为然,嗤笑道:“河西离了你难道还就不成了?你这人可也太过托大,真当这满朝命官没一个及得上你了?”
宁且脸露怒色,亢声道:“宁且自然是才疏学浅,朝中也多的是骨鲠之臣可替陛下重整河山,匡扶正道,枢密院也同样不缺我一个。”
殷错见两人骤然间针锋相对起来,不由得颇为纳罕。
薛牧野双眉紧蹙,脸色亦是颇为阴沉,宁且却转头看向殷错,低声道:“外头院中的那几丛佛顶珠今日还不曾浇灌,它们最是金贵的,一天也渴不得,不知可否烦请琢玉兄替我侍弄片刻,失礼了。”
殷错心下了然,知他此言不过都是托词,是为支开自己、私下独自同薛牧野说几句话,不由得心下诧异,很是好奇两人有甚当着自己面说不得的话,但面上也只是一笑应下,说道:“好,我去去就来。”
他甫一出祠堂外,薛牧野便朝宁且道:“你发什么疯,皇帝早都想要下旨调你回枢密院,你非要回去边关做什么。你如要悖逆皇帝,得罪了他,以后还谈什么仕途?”
宁且柳眉倒竖,说道:“‘正其义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我们为人臣子,只有竭力尽忠,至于君上喜好偏私,那也是我们力所不及,倘若事事都要‘以物喜,以己悲’,又和谈正道?”
薛牧野默然半晌,说道:“我才懒得听你这酸儒念经,我只问一句话,倘若我说为了我,你肯留在江陵吗?”
宁且心下如遭重锤猛击,顿时满腹引经据典的驳斥之言悉数哽在喉中,不觉一颗心狂跳不止,血脉偾张,颤声道:“薛兄什么意思?”
薛牧野道:“皇帝和太后斗法,新法废立俱是未定之言,时局难安,倘若河西边军在朝中无人,枢密院更是鞭长莫及,你如不去,谁来替他们在朝中转圜?难道他们便要单靠那几亩薄田过活自足?”
宁且顿时一身热血冷了下来,默然片刻后却不禁开口恼道:“薛牧野,你先前说待得此番班师,你便要解印。你既要一走了之,又何必这么假惺惺地顾及河西边军?”
薛牧野倒是少见这书呆子如此不循礼法、直呼其名地大发嗔怒,不禁诧异,说道:“是,那又如何,我疲于兵戈,故而特向陛下乞骸骨,难道不是自然之理,又有什么伤天害理之处了,倒惹得你这样火冒三丈?”
宁且闻言却是不由得脸显颓然之色,忿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这压根便不是要解甲归田,而是要去寻死!”
薛牧野微微挑眉,问道:“我寻什么死?”
宁且说道:“你要在入冬后去爬威妥玛雪峰,那不是寻死是什么?纵然你武功高强,却难道能遁天妄行?”
薛牧野却是一笑,说道:“那又如何?我死又怎么样,活又怎么样?世间有多少事情,比死更是骇人呢?”
宁且哑然半晌,却终究是忍不住问道:“你要寻死,是觉得对不住你师父呢,还是想与他到九泉之下重聚呢?”
薛牧野似是未料到他竟有此言,双眉更是深蹙,沉下脸来,道:“我与他自然是死生不复见,你何出此谬论?”
宁且闻言却不觉苦笑,低声道:“是么?当真如此?”
薛牧野道:“我几时骗过你?”
宁且细想起来,两人自赴边疆,同生共死无数回,薛牧野确是从来不屑诓骗之举,心下微微一宽,忙即点了点头。
薛牧野伸指在他额间重重弹了个暴栗,嗤笑道:“蠢货,这干你什么事?管得这么宽。”
宁且对他诸番讥刺之言早已是习以为常,故而并不以为忤,但总归是按捺不住心下好奇,忍不住问道:“薛兄,令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薛牧野听他提及戚玉珩,一时间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迷惘多些,还是怅然多些。他沉吟不语许久,这才苦笑答道:“是个一等一的伪君子。”
宁且甚感惊诧,怔怔望向薛牧野,心下莫名一阵黯然。
薛牧野目光渐深,也即直直地盯住他,说道:“殷错同你也是一般蠢货,既不会拍马奉承,也学不来文官的那些弯弯绕绕、花花肠子,但你尚且还有宁家助益保驾,在枢密院中自然是如鱼得水、平步青云。我走了之后,除了你,还有谁能在朝中帮衬河西边兵、帮衬殷错,使他们沙场上无后顾之忧?边关要务固然要紧,可朝中更是重中之重。如连粮饷尚且不虞,兵士们又岂能打赢鞑子?”
宁且长叹一口气,脸上神情虽仍是倔强,心下却显然已是颇为动容。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薛兄,其实我此番顶撞家父、惹得家父大发雷霆,除了我想要执意违逆陛下之意、留任河西,还有是……是因我要拒婚,家父家母本已对了八字,打点好媒人去下聘书,但……但我……”
薛牧野微感愕然,但却不由得微微蹙眉,接口只道:“这是终身大事,你好自为之。”
宁且方才说出“拒婚”二字便已然是胆气耗竭,此刻闻言顿时心下涩然,再也说不出其他言语,缓缓闭上双目,说道:“好,多谢薛兄忠言。”
薛牧野暗自摇头,起身告辞。
他出得祠堂外,便偕同殷错朝宁佥辞行。
二人离开宁府,殷错说及皇帝所言,当真是大为头疼。
毕竟殷错身为皇亲贵胄,宗室子弟,又与殷赦多年叔侄情深,自然是难以割舍,然则他却又与帝党政见相左,委实是碍难从命,眼下幼帝与太后两党相争,互相倾轧,殷错虽是百般不情愿,却终究难以抽身事外。
果然太庙一会,不日便有帝党臣子前来登门议事,只听得殷错是心烦虑乱,不知所从,只有不置可否,与他们敷衍。
这日殷错休沐,正自翻看邸报,眼见是其上书“冬至降诞,夷狄进奉表函一封、玉一团、羚羊角一角、辈牛尾一角”等行,不觉蹙眉,忽听得下人来禀,言道:“王爷,襄陵公主身染重疾,今日一时病重,然则公主府内医者谋士虽心虑万分,但才情有限,难施妙法,故而陛下摆驾公主府,特遣太医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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