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触藩(2/2)
殷错吃了一惊,他与襄陵公主素有旧交,此时听闻堂姊有恙,不由得颇为担忧,便忙吩咐下人备车,连夜便赶至公主府上探望。
他进得公主府中,下人便道公主缠绵病榻,不及来迎,便也不避男女大防,径直引殷错入得公主房中。
殷错步入公主房中,襄陵公主正自歪在床上,身旁有一名心腹丫鬟正自服侍,他上前手中提着灯一照,便见襄陵公主容色清减,憔悴难掩,全然不复往日雍容富态。
殷错不由得大是忧心,忙上前见礼问安,又道:“皇姐向来身子单弱,而今又是染疾,秦先生虽是御医,年少有为,但终究是资历尚浅,若是皇姐吃了药不大见效,却也不妥。我府上另有军中名医,行医数十年,不如我请他来瞧上一瞧?”
襄陵公主闻言双眼一红,掩面垂泪不止,只听她身旁侍候的心腹丫鬟红绡说道:“王爷不知,公主压根便不是染病,而是遇刺受伤!”
殷错惊异之极,霍然拍案而起,说道:“遇刺?什么贼人这样胆大妄为,敢入公主府行刺?”
襄陵公主吩咐红绡过去,将门户紧闭,以防隔墙有耳。待得红绡依言行事,她这才紧紧握住殷错的手,脸上泪痕未干,目中却已满是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还能是谁?自然就是谢令光那贱人!若非是有她包庇照拂,在江陵城中岂有如此横行、连巡捕营也捉不到的刺客?她……她想要谋逆、做武曌,谋夺我们殷楚的江山,故而便四下翦除我们殷楚皇室子弟。”
她此言一出,简直便如一记轰雷炸在殷错耳旁,只将殷错惊得脸色大变。
殷错双眉深蹙,说道:“皇姐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
襄陵公主凤目含愁,戚然道:“容弟,我以亡父亡母之名起誓,殷锶今日言及谢令光之论如有半分虚假,我便不得好死!谢令光谋逆之心,以图倾覆我皇室根基,残害我宗室子弟后嗣,这是动摇社稷的举国大事。殷锶身为公主,岂敢将此等要事视若儿戏,轻浮而待?”
殷错闻言默然。
襄陵公主又从床上暗格之中取出一封密信,殷错放眼看去,只见上面确是皇帝殷赦的亲笔,所盖的也确是殷赦的私印无疑。
只听得襄陵公主低声道:“陛下已明悉太后诡谋,知晓她欲要倾覆我殷楚江山的狼子野心,故而特以密函相告,命我殷氏子弟同心协力,驱逐乱臣贼子,挽救危局。此系我殷楚生死存亡,非同小可,我殷氏子弟岂能坐视不理?”
殷错听来更是蹙眉,沉默良久,方道:“陛下与太后母子反目,此是母子反目的人伦惨剧,大违孝道,宗室不仁,又岂能使天下归心?何况内乱之时,山河破败,国力衰弱,百姓又要受兵祸疾苦,委实是得不偿失。如今我大楚敌患环伺,理应齐心协力,共御外敌,以大义为重,避免内耗之祸。”
襄陵公主闻言柳眉倒竖,说道:“谢令光这贱人已然先下手为强,我们难道便任她屠戮吗?眼下谢令光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若不早作决断,那便是灭种亡国的大祸!”
殷错心下一跳,对襄陵公主劝道:“兵乃凶器,战则危殆,眼下万万不是轻率行事之时。”
襄陵公主又是失望又是震怒,一时之间恼得牵连伤处,不由得咳嗽不已,红绡不住抚着襄陵公主的脊背,又是端茶,又是喂药,殷错也是深觉忧思,在旁跟着一道劝解侍候。
襄陵公主浑身发颤,蓦然间夺过红绡手中茶盏,劈头盖脸地便砸到殷错身上,殷错心下也有惭愧之感,故而也不避不闪,任由襄陵公主发作自己。饶是襄陵公主伤势未愈,浑身无力,但盛怒之下,倒也砸得甚准,一茶盏泼得殷错满衣襟茶水湿透,烫得他胸口发痛,但这身上之痛,却也万万不及眼下殷错心中黯然神伤的半分。
襄陵公主怫然道:“殷错,你难道要违逆陛下,背恩忘义,连自己的祖宗之本也不要了,眼见得我们殷楚江山要旁落到谢令光那贱人的手中吗?”
殷错长拜一礼,凝目望向襄陵公主道:“殷错此生忠天下,忠百姓,忠明君,但从不忠祖宗的牌位。”
说罢,他便拜伏于地,一拜辞别。
殷错与襄陵公主的这番坦言,实是这些时日来他心中反复思虑所得,虽难免因与亲族失和、形同决裂而感伤悲,但自此之后却再也不必违心悖德,故而殷错深感无愧于行,心下反倒松快不少。
他深知自己此行此言势必惹怒皇帝殷赦与殷氏宗室,却仍是怙终不悔,纵使皇帝要杀要剐,他也决意坦然身受,而不愿屈于帝王之威,为虎作伥,祸害百姓。
殷错心念已决,只待出得公主府中,便径直入宫去向皇帝殷赦辞官,岂料他方才踏出公主府半步,便只见迎面数十名御林军骑着马匹驰来,手持刀兵,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转瞬之间便将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对着殷错呼和不止。
但见其中一名首领越众而出,只见那人面目清俊,双眉斜飞,却正是殷错昔日尚在江陵为质便十分交恶的安国公世子沈若兰。
沈若兰如今统帅御林军,自居终于压了殷错一头,心下大为得意,纵马驰前,眼望殷错,嘴噙冷笑,大声喝道:“逆贼殷错,还不束手就擒?”
殷错心知御林军出动,自必是皇帝所遣,心下微微一酸:“他们得讯这样快,如若不是皇帝在我身边安插了探子眼线,时时刻刻要盯着我,那便是襄陵公主此番本就是奉皇帝之命前来试探我的。皇帝先前还满口旧情,其实心里全然没有信过我半分,眼下我如此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他更是万分容不得我了。皇帝终究是皇帝,再也不能再当回我那宝贝侄儿。”
但这伤怀到底也就不过一时,终归殷错此时心下所念的仍旧是边关大事,他眼下尚有故土未曾收复,大业未竞,又岂肯甘心被帝党与太后党的触斗蛮争所困在江陵,故而他随后立时便已神色恢复如常,看向沈若兰,微微一笑,说道:“我当是谁,原来却是小公爷。沈世兄别来无恙,丰采如昔,还做得如此大官,委实是可喜可贺。”
沈若兰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在逞口舌之快,殷兄果然也是一如往昔,毫无长进。”
殷错道:“我长进没有,倒还要请沈兄指教。”
他话音落罢,立时上前,纵身跃起,径直便将面前的一名官兵手腕击折,从他手中夺下长剑。众人都是大惊,立时挥舞刀兵,向殷错攻去,马刀长矛齐齐攒刺而出,殷错却长剑一贯,剑光有如长虹,横扫过去,只听四下叫声四起,马上所乘的羽林郎纷纷被殷错打落。
沈若兰更是惊怒交集,厉声喝道:“殷错,你胆敢抗旨脱逃,不怕陛下杀你的头吗?”
殷错冷笑道:“皇帝杀我,倒不怕河西边兵造反?”
沈若兰心下一凛,大声喝令,吩咐左右立时围上去捉拿殷错。
霎时间周遭呼叱痛呼、刀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御林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殷错武功何等高强,他手舞长剑,施展游龙剑法,眨眼间斩断数名羽林郎手中刀兵,从御林军包围之中飞奔而出。
又有两名羽林郎纵马驰前,手持钢刀,急忙朝殷错头上砍去。殷错长剑疾刺,将两名羽林郎刺翻马下,忽听得呼呼两声,一柄长剑劈来,直攻他面门,原来却是沈若兰见众羽林儿郎久攻不下,暴跳如雷,立时便闯入阵中,径直杀向殷错。
殷错举剑撩去,倏忽间绞住了沈若兰的长剑,跟着内劲一松一吐,沈若兰虎口剧痛,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坠在地上。殷错一笑,纵身跃起,向自己跟前一名攻来的羽林郎扑来,飞足一踢,将那名羽林郎踢得翻倒在地,殷错伸手在那坐骑辔头上一按,飞身骑上马匹,跟着便双腿一夹马肚,疾驰而出。
他口中喝叱,手下长剑运剑如风,御林军如何拦得住他,不过多时便可他冲出了包围。殷错纵马疾驰,身后御林军人头攒动,穷追不舍,叫喊声不止。
此时月上中天,江陵城中本已家家户户安寝,御林军一番追捕,却又执着火把照耀得宛如天明一般,火光滔天,马蹄声乱,只惊得半个江陵城中百姓自梦中惊醒,一派人心惶惶。
殷错正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又见得南城门口数十名巡捕营的军汉手持刀兵向自己杀来,殷错气沉丹田,待要运起内功,疾挥手中长剑抵挡,却蓦然间忽感胸口一痛,跟着四肢百骸犹如万只蚂蚁啃食,顿时浑身酸软无力,丹田处更是痛如刀割,一口真气也提不起来,不由得心下大惊。
殷错勉力拉住缰绳支撑自己,忽然想起一事,赶忙低头,拉开外衫,扯开里面衣襟,果然只见自己胸口方才遭茶水泼烫的肌肤处,全然不是寻常烫伤的殷红,而是一片十分吊诡的金灿灿之色,不由得心下一沉:“这难道是‘金钱豹’?不,不,这不可能,‘金钱豹’怎会落到襄陵公主手中?难道……难道他们是从狄获手中夺来的?狄获眼下究竟在哪里,他怎么会落到朝廷手中?”
他一时毒发,全身痉挛,再也支撑不住,双目一黑,立时昏倒过去。
待得殷错转醒之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皇宫天牢之中,四周密不透风,囚牢外狱卒甚多,手中俱是刀枪剑戟,层层把守。
他稍一动弹,便觉双肩一阵浃髓沦肌的剧烈痛楚,饶是他内力深厚,却也痛得眼冒金星,险些再次昏厥过去。他定了定神,缓缓长吐了一口气,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四肢俱被极其厚重的铁链所捆,肩胛骨亦被铁链穿过,双手一动,便即痛如骨髓,想来是羁押之人深知殷错武功高强,唯恐他依仗武功越狱而出,便专程穿了他的琵琶骨,防他施展武功。
殷错见状,不由得苦笑不已。要知这穿人琵琶骨的酷刑,乃是专程对付武功高强之人所用,一旦给铁链穿过肩胛,任人武功再高,也是施展不出,只得任人宰割,故而便被百姓叫做“弹琵琶”,但受此酷刑、囚于天牢之人向来均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似殷错这等天潢贵胄、战功赫赫的戍边大将军,却是大楚自立国来的头一遭。
作者有话说:
触藩作“羝羊触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