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广敷三见(1/2)
夜是子时三刻深的。
总督衙门后院的书房还亮着灯,一盏孤灯,在满窗的漆黑里浮着,像江心将灭未灭的渔火。曾国藩在写日记——这是四十年的习惯,哪怕病骨支离,哪怕手抖得握不住笔,也要写。
同治十一年腊月十二,晴,大风。
今日稍可进食,饮粥半碗。纪泽侍药,孝心可悯。
午后读《易》,至“亢龙有悔”,掩卷长叹。
夜,咳血三口,色黑。周升欲唤医,止之。
写到这里,笔停了。
墨在纸上洇开,那个“之”字糊成一团,像伤口。他盯着那团墨,忽然想起同治三年六月十七,天京刚破,他站在满城大火前,咳出的第一口血。
也是黑的。
也是在这个时辰。
“公之大限将至。”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曾国藩没有回头。
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贴着他耳朵说的。可书房的门关着,窗外有亲兵巡逻的脚步声,周升就在隔壁耳房睡着。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前世因果,”那声音继续说,平静,温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愿一听?”
曾国藩缓缓放下笔。
笔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转过身。
道人在烛光里。
不是突然出现,是好像一直都在那儿,只是刚才没看见。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麻鞋,沾着泥——不是江宁城的泥,是山里的泥,带着青苔和腐叶的气息。面容还是那样,五十来岁模样,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清澈得像少年。
陈广敷。
咸丰十一年,安庆围城最紧时,此人第一次出现,在军营外摆摊算命。曾国藩路过,他抬头就说:“将军眉间有黑气,三月内当有血光之灾。”后来果然,陈玉成偷袭祁门大营,他差点丧命。
同治三年,天京破城前夜,此人第二次出现,在总督衙门后园。他说:“公体内有异物,非人非兽,乃战魂所聚。”留下一张符,说能镇三月。那夜,曾国藩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螭”的存在。
如今,是第三次。
“道长,”曾国藩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来送公一程。”陈广敷微笑,笑容里有种悲悯,“也来了结一段……三百年的因果。”
“三百年?”
“是。”陈广敷走到书案前,很自然地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道观,“公可知,你我并非初识?”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
“道长何意?”
“意思是,”陈广敷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公见过这个。”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云纹,中间镂空刻着四个小字:莫失莫忘。玉是好玉,温润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光。但让曾国藩呼吸一滞的,是玉的边缘——缺了一角,用金镶着,镶成半片竹叶的形状。
他见过这玉。
不止见过,他摸过。
在梦里。
这些年,他反复做一个梦:一座古寺,一场大雨,一个穿甲胄的将军跪在佛前,从怀里掏出这枚玉佩,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递给身后的亲兵。说:“来世若遇,以此为凭。”
每次梦到这里就醒。
醒来时,手心都是汗,胸口那条螭在翻腾,像被什么东西刺痛。
“这是……”曾国藩伸手去摸,手指却在半空停住。
“摸吧,”陈广敷说,“它认得你。”
指尖触到玉的瞬间,曾国藩浑身一颤。
玉是温的——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温,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温,像活物的体温。紧接着,一股暖流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直冲心口。心口那条蛰伏的螭突然醒了,不是躁动,是……呜咽。
像狗见到旧主。
“它哭了。”陈广敷轻声说。
“谁?”
“你体内那条东西。”陈广敷看着他的胸口,眼神穿透皮肉,直视灵魂,“它等这天,等了三百年。”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曾国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道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把话……说明白。”
陈广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无星无月,只有风在呼啸。
“明永乐年间,靖难之役。”他背对着曾国藩,声音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燕王朱棣南下,山东参政铁铉守济南,死战不降。城破后,朱棣屠城三日,杀降卒十万,百姓不计其数。”
曾国藩的手握紧了。
屠城。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铁铉麾下有一员副将,姓曾,名琰,字文正。”陈广敷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此人骁勇善战,守城时亲手斩杀燕军三千余人。城破当日,他率残部巷战,身中二十七创,力竭被俘。”
“朱棣惜才,欲招降。曾琰不从,破口大骂。朱棣怒,命将其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剐了三天三夜。”
曾国藩的呼吸停了。
他仿佛听见了惨叫,闻到了血腥,看见了那个被绑在木桩上、血肉模糊却死不瞑目的将军。
“临死前,”陈广敷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曾国藩心上,“曾琰发下毒誓:今生杀我者,来世我必杀之;今生屠我城者,来世我必屠之;今生负我者,来世……我必负尽天下人。”
“这誓,”他顿了顿,“应在了你身上。”
“轰——”
曾国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咸丰三年,在长沙办团练,抓了几个抢粮的土匪。按律当斩,他犹豫不决。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被绑着,一刀一刀地割。醒来后,他下令:斩。
刀落下的瞬间,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是……痛快。
像渴了很久的人,喝到第一口水。
“那道长是说,”他声音发颤,“我体内这东西……是曾琰的魂魄?”
“不是魂魄,”陈广敷摇头,“是怨气。十万冤魂的怨气,加上曾琰的毒誓,在修罗道里炼了三百年,化而为螭。它寻了你三世——第一世是个屠夫,第二世是个刽子手,这一世……是曾国藩。”
烛火突然暗下去。
像被什么吸走了光。
“为什么是我?”曾国藩问,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你是曾琰的转世。”陈广敷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也因为……只有你,能完成那个誓。”
“杀我者,我必杀之?”
“不。”陈广敷看着他,眼神复杂,“是最后那句——‘今生负我者,来世我必负尽天下人’。”
书房里死寂。
曾国藩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他一生都在背叛——背叛自己的理想,背叛信任他的人,背叛那些以为他是救星的百姓。他背叛了湖南父老的期待,背叛了湘军弟兄的生死托付,背叛了天津那些指望他主持公道的冤魂。
不是他想。
是他必须。
因为三百年前,有个将军在凌迟架上发过誓:要负尽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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