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广敷三见(2/2)
“所以,”他惨笑,“我这辈子,就是个还债的?”
“是还债,也是消业。”陈广敷拿起那枚玉佩,“曾琰临死前,其实后悔了。最后时刻,他看着满城大火,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突然明白——仇恨解不了仇恨,杀戮止不住杀戮。所以他在心里,又发了一个愿。”
“什么愿?”
“若有来世,”陈广敷一字一句重复,“愿以此身,承此恶业。杀该杀之人,负该负之义,然后将这十万怨气……一并带入坟墓。”
他顿了顿:
“让一切,到此为止。”
烛火“噗”地爆了个灯花,亮了。
曾国藩看着那道人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靖港投江时,水里伸出的无数双手,不是拉他下去,是托他上来。
想起祁门被困时,梦里总有个声音说:“不能死,债还没还完。”
想起天京破城那夜,他站在城头,看着满城大火,心里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喜悦,是……解脱。
像终于做完了一件非做不可的恶事。
“道长,”他问,“你又是谁?”
陈广敷笑了。
这次笑得很温暖,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永乐十八年,济南城破当日,有个小道士在街上救人,被乱箭射死。”他说,“那道士死前发愿:若得轮回,愿度曾琰将军,化解这段因果。”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道士。”
窗外风声突然停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百年来,我寻了你三世。”陈广敷说,“第一世你是个屠夫,杀生无数,四十岁暴毙。第二世你是个刽子手,斩了九十九个人,最后一个是自己的儿子——斩完后疯了,跳河自尽。”
他拿起玉佩,放在曾国藩掌心:
“这一世,你是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杀人百万,但……救了更多人。负了该负的人,但也担了该担的责。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你没有疯。没有逃。没有推卸。你把这十万怨气,这三百年的毒誓,这该杀的、该负的、该还的……全都担下来了。”
玉佩在掌心发烫。
那条螭在胸口呜咽,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要睡着了。
“它快散了。”陈广敷轻声说,“债,你还清了。”
曾国藩低头看着玉佩。
玉里的温流淌遍全身,像春天的溪水,融化了骨头里的寒冰。他突然很想哭——不是悲伤,是累。累极了,像背着一座山走了三百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道长,”他抬起头,“我还有……多久?”
陈广敷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个时辰。”道人说,“寅时三刻,公鸡打鸣前。”
曾国藩算了算。
现在是子时三刻。到寅时三刻,正好三个时辰。
够写遗折,够交代后事,够……安安静静地,把这个身体还给天地。
“好。”他说,“三个时辰,够了。”
陈广敷站起身,深深一揖:“贫道告辞。”
“道长要去哪?”
“回山。”道人微笑,“三百年的因果了了,我也该……歇歇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公还记得梦中那个亲兵吗?”
曾国藩点头。
“他这一世,”陈广敷指了指窗外——周升住的耳房方向,“还在你身边。”
门开了。
道人走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门又自己关上。
没有风,没有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枚玉佩还在掌心,温温的,润润的。
曾国藩握着它,坐了很久。然后他唤:“周升。”
没有回应。
再唤:“康福。”
也没有回应。
他这才想起,康福昨天已经走了,去东梁山了。周升今夜不当值,在耳房睡着了——也许是陈广敷做了手脚。
也好。
最后这三个时辰,他想要一个人。
他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遗折。笔很稳,手不抖了,字迹清晰端正,像三十年前考进士时的卷子。
写完了遗折,又给纪泽写了封信。
很短,就几句:吾生平不信书,信运气。今运气已尽,当去。家中事,汝自斟酌。唯记一事——莫负人。
写到这里,笔停了。
他想起陈广敷的话:债,你还清了。
真的还清了吗?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那些在天津教案里枉死的……真的能还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用这一生,六十一年,杀了该杀的人,负了该负的义,平了该平的乱,也背了该背的骂名。
够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很远,很模糊,但确实响了。
寅时了。
曾国藩放下笔,躺回榻上。玉佩贴在胸口,那条螭已经完全安静了,像睡着了的孩子。他闭上眼,等待最后的时刻。
等待那声宣告天亮的鸡鸣。
等待这三百年的轮回,画上句点。
书房里,烛火静静地燃着。
映着书案上未干的墨迹,映着榻上安睡的老人,映着这间见证了一个时代、也埋葬了一个秘密的房间。
一切都很安静。
像暴风雨过后,终于到来的,那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