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退休一月,闲看学界风云(1/2)
四月末的江城,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风里带着香樟树叶的清苦,混着楼下花园里月季的甜香,漫进鹿鸣家的地窗。客厅里光线充足,铺着浅灰色的棉麻地毯,沙发上搭着一件薄针织衫,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好的菊花茶,旁边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自媒体创作的思路,还有几行潦草的片段,这是我退休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清闲、随性,却又藏着几分新的热闹。
我叫鹿鸣,今年61岁,在江城科技大学干了整整40年,从一个刚毕业的青涩干事,一步步做到科技管理处的调研员,算是学校里名副其实的科技管理“老炮”。四十年来,我见证了学校从一所地方普通院校,逐步发展成省内知名的科技类高校;见证了一代代青年教师从讲师成长为教授,也见证了高校科研、职称评定、人才培养的起起。上个月的今天,我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卸下了身上的担子,从此告别了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材料、还有随时可能响起的工作电话,开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刚退休的前几天,我还真有些不适应。每天早上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叫醒我,脑子里第一反应还是“今天有什么会议”“哪个项目该结题了”“哪个老师的职称材料该审核了”,甚至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工作手机,直到摸到身边老板递来的普通手机,才猛然反应过来——我退休了,不用再赶早高峰去学校,不用再熬夜审核材料,不用再协调各个学院的科研纠纷了。
老伴笑着我“职业病深入骨髓”,拉着我每天早上去楼下花园散步,跟着一群退休老人打太极、练八段锦。一开始我还觉得有些别扭,总觉得自己还没到“颐养天年”的地步,可慢慢的,我也渐渐适应了这种慢节奏。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完和老伴去散步,回来吃早餐,上午看看书、写写东西,下午要么睡个午觉,要么和老同事、老邻居聊聊天,晚上陪老伴看看电视,偶尔还会和远在外地的儿子视频通话,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这一个月里,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开始尝试自媒体创作,还有动笔写一部关于自己四十年高校工作经历的长篇。其实这个想法,在退休前就有了,只是那时候工作太忙,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琢磨。如今闲下来了,我想把自己这四十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记录下来,既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总结,也想让更多人了解高校里的那些事——那些光鲜背后的不易,那些坚守背后的无奈,还有那些藏在象牙塔里的真实与复杂。
我在抖音和微信公众号上,都注册了账号,名字就叫“鹿鸣高校”,主要分享一些高校科技管理、职称评定、科研项目的干货,还有一些自己的工作回忆。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该什么,对着镜头会紧张,写文章也总觉得生硬,有时候写了几百字,不满意又全部删掉。老伴一直在旁边鼓励我,“不用急,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哪怕没人看,也是一种记录”。
慢慢的,我找到了感觉。我不再刻意追求语言的华丽,也不再纠结于内容的“高大上”,就用最朴实的语言,讲最真实的故事。比如我写过“高校科研项目申报那些坑”,分享了自己当年审核项目材料时遇到的各种问题;写过“职称评定的那些遗憾”,回忆了一些有才华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评上教授的老师;还写过“科技管理的日常”,吐槽了那些繁琐却又必不可少的流程。没想到,这些接地气的内容,竟然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有在校的青年教师,有正在备考博士的学生,还有一些和我一样退休的高校老人,他们在评论区留言,和我交流,自己的经历和困惑,这让我觉得,自己的分享是有意义的。
我的长篇,也已经写了210万字,估计再写两章,就能正式完结了。的主角,是以我自己为原型,讲述了“鹿鸣”进入高校工作后,经历了科技管理岗位的各种挑战,见证了高校的发展变迁,也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朋友,有欢笑,有泪水,有坚守,也有遗憾。这一章,我想写自己退休后的生活,写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关于高校学界的一些新变化、新问题,也算是给这部长篇,添上一段贴合现实的插曲。
正坐在沙发上梳理的写作思路,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龚伟”,江城科技大学大学科技园的主任,也是我当年带过的徒弟,为人踏实能干,做事认真负责。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龚伟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还有一丝急切。
“鹿老师,您在家忙吗?没打扰您休息吧?”龚伟的声音很亲切,和当年我带他的时候一样,从来不会摆架子。
“不忙不忙,在家闲着呢,正琢磨着写点东西。”我笑着回答,“怎么了,龚伟?科技园那边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鹿老师,”龚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近科技园这边,承接了几个省级的科研转化项目,还有一些企业合作的课题,事情特别多。我们这边的年轻人,虽然有干劲,但在科技管理、项目审核、资源对接这一块,经验还是太欠缺了,遇到很多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我和科技园的几位领导商量了一下,想请您回来返聘,担任科技园的顾问,主要负责指导年轻人开展工作,审核一下项目材料,帮我们对接一些高校和企业的资源。”
听到“返聘”这两个字,我心里愣了一下。其实,退休前,就有不少同事和领导跟我提过返聘的事,我经验丰富,离开我,很多工作不好开展。但我当时就已经下定决心,退休后就好好休息,不再插手工作上的事,给年轻人更多的机会。
我沉默了几秒,龚伟大概也猜到了我的心思,连忙补充道:“鹿老师,您放心,返聘的工作不会太累,不用每天按时上下班,每周来个两三次就行,主要是给我们指导指导。薪资待遇方面,我们也会按照最高标准给您,绝对不会让您吃亏。”
我笑了笑,语气诚恳地:“龚总,谢谢你和各位领导的信任,也谢谢你还想着我。心里话,我在学校干了四十年,对学校、对科技园,都有很深的感情,也很想帮你们做点事。但是,我这次是真的不想返聘了。”
“鹿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龚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们,我们尽量满足您。”
“不是有顾虑,是真的想好好休息休息了。”我缓缓道,“你也知道,我干了四十年科技管理,每天都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出一点差错,这四十年,实话,太累了。现在退休了,我想好好陪陪老伴,看看书,写写字,过几天清闲日子,也算是给自己放个长假。”
顿了顿,我又继续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担心自己返聘回去,会影响年轻人的上进。你们科技园现在有很多优秀的年轻人,他们有想法、有干劲,只是缺乏经验。如果我回去了,什么事都插手,什么事都帮他们做了,他们就没有机会锻炼自己,也很难成长起来。我当年带你的时候,也是放手让你去做,遇到问题再给你指导,你才能成长得这么快。现在,也该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了。”
“另外,科技园的位置,你也知道,在郊区,离我家太远了,来回通勤就得两个时。我这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每天来回跑,也确实扛不住。”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龚总,真的很抱歉,不能帮你们了。不过你放心,以后你们遇到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知道的,一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就算不在科技园,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们出出主意。”
电话那头,龚伟沉默了片刻,大概是理解了我的想法,语气也变得舒缓了一些:“鹿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也尊重您的决定。您得对,您确实该好好休息休息了,这四十年,您也辛苦了。以后我们遇到问题,肯定会经常麻烦您,到时候您可别嫌我们烦啊。”
“放心吧,不会的。”我笑着,“你们年轻人好好干,科技园的未来,还得靠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好嘞,谢谢鹿老师!那您在家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有空我带科技园的年轻人去看您。”
“好,好,欢迎你们来家里坐。”
挂了电话,我心里泛起一丝暖意。龚伟这孩子,一直很懂事,也很有上进心,看到他能独当一面,我也很欣慰。其实,我不是不想帮他们,只是我深知,退休就该有退休的样子,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有年轻人的想法和做法,我们这些老骨头,不能一直挡在他们前面,否则,他们永远也长不大。
老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笑着问我:“谁呀?聊了这么久。”
“是龚伟,科技园的龚主任,想请我回去返聘,当他们的顾问。”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道。
“哦?那你答应了?”老伴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没有,我拒绝了。”我摇了摇头,“我这刚退休,还没好好休息呢,可不想再回去上班了。再,科技园离咱们家太远,来回跑太折腾,我这身体也扛不住。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影响年轻人的发展,他们也该独当一面了。”
老伴点了点头,赞同地:“你做得对,退休了就该好好享受生活,别再为工作的事操心了。那些年轻人,也该让他们自己去锻炼锻炼,总靠着你们这些老辈人,也不是办法。”
“是啊,”我叹了口气,“我干了四十年,见证了太多年轻人的成长,也知道,只有放手让他们去尝试,去犯错,他们才能真正成长起来。以前我在科技管理处的时候,就经常跟年轻人,不要怕犯错,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尝试,不敢承担责任。现在,我虽然退休了,但这句话,依然适用。”
拒绝了返聘的邀请,我心里反而更踏实了。我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退休后的生活,就该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不用再为工作奔波,不用再为琐事烦恼,好好陪伴家人,好好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足够了。
下午,阳光正好,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打开手机,刷着网上的新闻,无意间看到了一篇关于高校教授职称的文章,标题很刺眼,《“早知道这么累,我就不评了”:一位教授的真实后悔》。看到这个标题,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那些为了评教授,熬夜写论文、申报项目、打磨材料的老师,那些评上教授后,依然被各种考核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师。
我点开文章,仔细读了起来。文章里,曾经被视为职业顶点的教授职称,如今却让不少人产生了明显的心理差,很多教授坦言,“早知道评教授这么累,当初不如一直当讲师”。看到这句话,我心里颇有感触,这确实是当下高校里的真实现状,也是我四十年工作中,亲眼所见的事实。
记得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教授职称确实是很多高校教师的终极目标。那时候,评上教授,就意味着身份稳固、地位提升,工资待遇也会大幅提高,而且评上之后,就不用再承受那么大的考核压力,可以慢慢放缓节奏,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教学、留给自己的研究,甚至可以好好陪伴家人。那时候,教授更像是一种“终点奖励”,是对教师一辈子辛勤付出的认可和回报。
可随着时代的发展,一切都变了。教授不再是“终点”,而更像是另一轮高强度考核的起点。论文不能停,每年都要有核心期刊论文发表;项目必须跟进,国家级、省级项目要源源不断,否则就会被约谈、限招、削减资源;还要带团队、培养研究生、参与学科建设、承担各种行政事务,各类考核指标层层叠加,几乎没有松动的空间。所谓的“上岸”,不过是换了一个更深的水域,压力比评教授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想起了学校里的一位老教授,***,比我大几岁,去年刚退休。他当年评教授的时候,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熬了整整十年,每年都申报,每年都选,材料打磨了一遍又一遍,成果堆积了一项又一项,直到五十多岁,才终于评上教授。可评上教授之后,他并没有过上想象中的轻松生活,反而比以前更累了。
李教授是搞材料科学研究的,评上教授后,学校给了他一个团队,要求他每年必须申报至少一项国家级项目,发表至少两篇核心期刊论文,还要带至少五名研究生,同时还要参与学院的学科建设和各种评审工作。为了完成这些考核指标,李教授每天都泡在实验室和办公室,经常熬夜到凌晨,有时候连周末、节假日都不能休息。有一次,我在学校碰到他,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跟我抱怨:“老鹿,我这真是后悔了,早知道评教授这么累,当初还不如一直当讲师,至少还有点自己的时间,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各种考核压得喘不过气。”
当时我还安慰他,“熬几年就好了”,可我心里清楚,他的无奈,也是很多教授的无奈。现在的教授,看似光鲜亮丽,头顶着“教授”的光环,背后却是无尽的琐碎和密集的消耗。讲师阶段,虽然也有压力,但相对单一,更多是围绕个人发展展开,时间安排还有一定的自主性,可以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课堂和自己的研究。可成为教授之后,角色就迅速扩张了,既是科研负责人,也是学生导师,还要参与学院事务和各种行政协调,会议、材料、评审、对接资源,这些事务不断挤占原本属于教学和研究的时间,很多教授并不是不想做研究,而是根本没有完整的时间,沉下心来做研究。
文章里还提到,更让人疲惫的,是那条漫长而拥挤的晋升路径。无数人困在“年年申报、年年选”的循环中,材料一遍遍打磨,成果一项项堆叠,但最终结果往往取决于有限的名额和复杂的评价环境。一次失败还能咬牙坚持,多年反复之后,心气就慢慢被消耗殆尽。看着别人或凭资源、或凭机会率先突围,不少人开始动摇:这条路,真的值得继续耗下去吗?
看到这里,我想起了当年和我一起进入学校工作的一位同事,赵红梅,她是文学院的老师,才华横溢,教学水平很高,深受学生喜爱。她从讲师开始,就一直努力申报副教授、教授,可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选。有的时候,是因为名额有限,有的时候,是因为评价标准的问题,还有的时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资源和人脉。
赵红梅熬了十二年,从三十多岁熬到四十多岁,头发都熬白了不少,可还是没能评上教授。有一次,她找我喝酒,酒后哭着:“老鹿,我真的累了,不想再评了。我每天熬夜写论文、准备材料,放弃了陪伴家人的时间,放弃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有时候真的在想,我这么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不当教授,就不是一个好老师了吗?”
我当时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只能安慰她,“职称并不是衡量一个老师的唯一标准,你教学那么好,学生那么喜欢你,这就足够了”。后来,赵红梅真的放弃了职称晋升,不再执着于教授的头衔,而是把重心放回了教学上,每天认真备课、上课,和学生交流,偶尔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文章,日子过得反而轻松了很多。她曾经跟我,放弃晋升之后,她才真正感受到了教师这个职业本身的意义,不用再被外部的评价体系裹挟,不用再为了职称而焦虑,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其实,变化的并不是“教授”这个称号,而是围绕它形成的一整套运行逻辑。当评价标准不断叠加,当竞争环境持续收紧,任何一个看似光鲜的位置,都会变成高压点。对教授的重新审视,本质上是一种清醒,不再把职称当作唯一目标,而是开始衡量它背后的成本与代价。
我关掉这篇文章,心里感慨万千。四十年的高校工作经历,让我见证了职称评定的变迁,也见证了无数教师在职称晋升路上的挣扎与坚守。我始终觉得,真正值得被重新确认的,是教师这个职业本身的价值。能不能把课讲好,能不能带出学生,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有意义的研究,这些东西,本来就不依赖某一个头衔来证明。把一切都压在“教授”两个字上,反而容易偏离最初的方向。
正想着这些,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同事周明发来的微信。周明和我一样,也是江城科技大学的退休教师,以前是科研处的副处长,比我早退休半年,我们俩关系一直很好,退休后,也经常联系,偶尔还会约着一起喝茶、聊天。
周明:老鹿,在家忙啥呢?退休一个月了,适应不?
我:适应得挺好,每天散散步、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过得挺清闲的。你呢?最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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