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番外一:林小雨的罐子(2/2)
这页空白,比前面所有照片加起来,都重。
四个月前:决定写书
小满第二次去养老院,是主动去的。
不是凑时长,是想再去看看王奶奶。
那个空白的最后一页,一直在她脑子里。
她想知道,后来拍了吗?
她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王奶奶还是坐在窗边。
但旁边多了一个人。
周爷爷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那本相册。
他在翻。
很慢。一页一页。
王奶奶在旁边看着。
小满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王奶奶。”
王奶奶回头,看见她,笑了。
“小满?又来了?”
“嗯。”小满在她们旁边坐下,“周爷爷今天精神不错。”
“嗯,还行。”王奶奶说,“翻相册呢。”
小满看着周爷爷翻相册的动作。
很慢,很认真。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页空白。
“这里,”他说,“应该有一张。”
王奶奶握住他的手。
“嗯,应该有一张。”
周爷爷想了想。
“我们。”他说,“应该有一张。”
王奶奶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下次拍。”
小满看着这一幕,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王奶奶。”
“嗯?”
“我想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
王奶奶看着她。
“写下来?”
“嗯。”小满说,“写成书。这样就不会丢了。”
王奶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写。”
两个月前:第一次采访
小满正式开始采访,是在两个月前。
她买了一个新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第一页,她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上:
《周建国与王秀英:六十四年》
“从井边打水开始。”
第一次采访,她问了很多问题。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在部队上,探亲回家,路过我们村。我在井边打水,他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就天天来井边打水。我们村那口井,离他家二里地。他每天挑着桶,走二里地过来,打一桶水,再走二里地回去。”
“打了多久?”
“三个月。”
小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她抬头看了王奶奶一眼。
王奶奶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娘说,这人脑子有毛病吧。我说,不是毛病,是心眼实。”
她笑了笑。
“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小满在本子上写下:心眼实。
她想起现在的人谈恋爱,微信聊几天就见面,见几面就确定关系,确定关系几个月就分手。
三个月,每天走二里地,就为看一眼。
这是什么概念?
她想象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的东西。
重到六十四年后,还能记得。
一个月前:周爷爷说话
小满第三次采访的时候,周爷爷也在。
他坐在轮椅上,还是在翻那本相册。王奶奶在旁边织毛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小满坐在旁边,翻开本子。
“王奶奶,上次说到你们结婚……”
“结婚后,我们就搬到城里了。”王奶奶说,“他转业到工厂,我在家带孩子。老大出生那年,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抱着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唱。”
“唱什么?”
“唱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自己瞎编的调子。”王奶奶笑了,“难听得很。但老大喜欢,一听就不哭了。”
小满笑着记下来。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好。”
小满愣住了。
是周爷爷。
他抬起头,看着她们,又说了一遍:
“好。”
王奶奶放下毛衣,握住他的手。
“什么好?”
周爷爷想了想。
“那个。”他说,指了指小满的本子,“写下来。好。”
小满看着他。
他的眼睛浑浊,看不清楚东西。但里面有光。
“您知道我在写什么?”她轻声问。
周爷爷想了想。
“知道。”他说,“她的事。我的事。”
他顿了顿。
“不能……不能没了。”
小满的眼眶忽然有点潮。
她点点头。
“嗯,不能没了。”
周爷爷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翻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又停下来。
他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拍吧。”
小满愣了一下。
“现在?”
周爷爷点点头。
“现在。”
小满看向王奶奶。
王奶奶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现在拍。”
小满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周爷爷坐在椅子上,王奶奶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手搭在他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笑一下。”小满说。
周爷爷笑了一下。
王奶奶也笑了。
快门声响起。
那张照片,存在了小满的手机里。
周爷爷看着小满,又说:
“给我看看。”
小满把手机递过去。
周爷爷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
他把手机还给小满,又低下头,继续翻相册。
翻到那页空白时,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
像是在说:现在,有了。
昨天:最后一面
小满是昨天接到电话的。
“周爷爷不太好。”王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满听出了一丝颤抖,“你能来一下吗?”
她放下电话就跑过去了。
到的时候,周爷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浅。
王奶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本相册放在枕边。
小满走过去,站在王奶奶身后。
她们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看着床上那个老人。
五点四十三分。
周爷爷的呼吸停了。
很轻。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王奶奶握着他的手,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小满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那页空白。
现在,有照片了。
但人没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王奶奶一起,看着周爷爷安静的睡容。
今天:第一页
周爷爷走的第二天,小满又去了养老院。
王奶奶坐在窗边,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但旁边没有轮椅了。
那本相册在她膝头。
小满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王奶奶。”
王奶奶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肿,但很亮。
“来了?”
“嗯。”
王奶奶把相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还在。周爷爷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旁边,弯着腰,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都在笑。
“这张拍得好。”王奶奶说。
小满点点头。
“嗯。”
王奶奶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把相册合上,递给小满。
“给你。”
小满愣住了。
“什么?”
“相册。”王奶奶说,“给你。”
小满看着她,不懂。
“你不是要写书吗?”王奶奶说,“这个给你,当参考。”
她顿了顿。
“最后一页那张照片,放书里。算是我和他的……最后的礼物。”
小满捧着那本相册,很久说不出话。
相册很旧,边缘都磨毛了,翻过无数次。但很重。
六十四年的重量。
王奶奶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孩子,拿着吧。”她说,“我一个老太太,要它也没用了。你不一样。你要写书,要让更多人看见。”
小满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奶奶拍拍她的手,“写好了,给我一本就行。”
小满低下头,看着那本相册。
封面有几个字,褪色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六十四年。
是从井边打水开始。
是每天二里地,就为看一眼。
是无数个明天,明天,明天。
是那页空白,终于有了照片。
是她要写的那本书。
小满抬起头,看着王奶奶。
“我会写好的。”她说。
王奶奶点点头。
“我知道。”
小满站起来,抱着那本相册,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奶奶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树下空了的那个位置。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看。
小满转身,走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只是自己的。
是王奶奶的。
是周爷爷的。
是那六十四年的。
她要把它们都写下来。
不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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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三个罐子,一本书
同一天晚上。
梁铭和温若依的公寓里,床头柜上并排着三个罐子。
第一个罐子:十颗谷物。他们自己的十天。
第二个罐子:一枚情感化石。六十四年的婚姻。
第三个罐子:四十颗谷物。林小雨攒的,圆圆的礼物。
旁边,放着一个盒子。圆圆在里面,月光照着它。
林小雨的公寓里,床头柜上也有一个罐子。
新的,空的,里面只有一颗谷物。
今天的第一颗。
小满的房间里,台灯亮着。
她翻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下:
《从井边打水开始》
——周建国与王秀英的故事
“一九六一年,有一个年轻人,每天走二里地,去村口的井边打水。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看一眼那个打水的姑娘。”
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星星很亮。
她低下头,继续写。
她知道,这本书会很厚。
但没关系。
她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写。
就像梁铭和温若依,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往罐子里放谷物。
就像林小雨,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攒新的第一颗。
就像王奶奶,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看那棵梧桐树,和树下空了的那个位置。
日子还长。
故事还长。
每一天,都是新的第一页。
每一天,都是新的第一颗。
每一天,都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