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默的应对(2/2)
巷子太窄,物流车的货厢擦着两侧的墙壁过去,墙皮被蹭掉一小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锤从副驾驶跳下来,银灰色的机械臂撑在车门框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车门往下沉了沉。他脸上那道坠机时留下的划痕还没完全愈合,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地图上一条未命名的河流。
大徒弟抬起头,看着他。
“到了。”锤说,就两个字。
大徒弟把烟掐灭在鞋底,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帮你们卸货。”
货厢门打开,竹篾一捆一捆往外搬。青绿色的、浅黄色的、深褐色的,不同年份的竹子剖成的篾片,每一捆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大徒弟搬第一捆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重的,是他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等这车货。监管人员说原材料运输车被扣在检查站的时候,他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学徒剖竹子。学徒问他,师父,是不是工坊要关了。他说不会。学徒又问,那为什么竹子进不来。他没答上来。
现在竹子到了。工坊里的敲击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更急,更密。竹篾劈开时发出清脆的裂响,像冰面在春天第一次碎裂。锤站在工坊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机械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大徒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刚编好的竹篮。篮子的收口处编歪了,有一根篾片翘在外面,像一只没有收好的翅膀。他把篮子递给锤。
“第一个。今天第一个。”大徒弟说,“送给你。”
锤接过篮子。银灰色的机械手指捏着青绿色的竹篾,像一块铁托着一片叶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篮子挂在工坊门口的墙上。
“挂着。”他说,“让过路的人都看见,云城卡不住我们,检查站也卡不住。”
源城。
墨走进闻声工作室时,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正坐在录音台前。她面前的屏幕上,监管人员第二次约谈的通知还亮着,红底白字,像一道没合上的伤口。她没关掉它,只是把它最小化到角落,然后继续录新的音频。
墨把整理好的音频档案放在她桌上。档案夹是纸质的,浅灰色的封面上手写着三个字:待审件。墨的字写得很小,笔画却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都准备好了?”女孩问。
墨点了点头。
他打开全息投影,九鼎会观察团的合规审核界面浮现在空气中。墨将音频文件逐一拖入审核窗口,每一份文件上传时都会发出一个很轻的“叮”声。四十七份音频,四十七声“叮”,像四十七颗小石子落进水面。
审核结果几乎是同时弹出的。全息屏幕上,来自元宇宙总部——九鼎会国际观察团的审核意见逐行亮起:全部音频内容合规,无导向问题,准予发布。每一份音源文件都被自动标记上统一的认证标识,标识是银蓝色的,由几何纹路构成,像一枚小小的、会发光的印章。
女孩盯着那枚标识,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监管部门的约谈通知从屏幕角落拖出来,关掉了。不是最小化,是关掉。红色的对话框消失的瞬间,屏幕上的背景露出来。那是她自己拍的源城清晨,天刚亮,老街的石板路上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早点铺子门口,等第一笼包子出锅。
“谢谢你,墨老师。”她说。
墨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录音台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拂去一本书封面上的灰。女孩看见了,没有说话。很多年后她还会记得那个动作,记得墨的手指离开录音台时,录音台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像一只被安抚过的动物眨了眨眼。
楚国高层议事堂。
周先生看着各地传回的报告时,指尖正捏着一支笔。笔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支银灰色金属签字笔,是一支老式的钢笔,笔帽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黄铜的底子。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用这支笔,用力的时候笔尖会劈开,在纸上留下粗细不匀的字迹。
报告一共三份。云城那份只有一句话:消防达标,已正常登记。江城的物流签收单上盖着未来集团的电子章,蓝色的一圈,圆得像一只盯着他看的眼睛。源城的最简单,九鼎会的审核意见直接抄送了楚国外交部,措辞客气得像请柬,但每一句客气话的
“械族的设备,未来集团的物流,九鼎会的背书。”周先生把报告放在桌上,钢笔搁在报告旁边,笔尖上还挂着一滴墨。“他用了一个小时。”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没有人接话。
“九鼎会观察团的行程发过来了。”坐在靠门位置的联络员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谨慎,“安德森带队,今天下午三点降落新长安航空站。他们没有先到外交部报备的打算,第一站是共生计划总协作中心。”
周先生没有说话。他拿起钢笔,在云城那份报告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笔尖劈开了,墨迹洇成一小片。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写的是:“让他走。走得太快的人,会自己绊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