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反击(2/2)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这天下,真真假假,谁知道呢?可这篇檄文,他们记住了。
记住了那十条罪状,记住了那个“不孝不义”的皇帝,记住了那个“弃城而逃”的天子。有些东西,一旦刻进心里,就再也擦不掉了。
消息传到行宫时,顾琰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那份檄文,脸色铁青,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猛地将檄文撕成碎片,狠狠摔在地上。
“混蛋!”他骂道,“真是混蛋!”
他恨顾玹入骨。可他拿顾玹没有办法。他骂不过顾玹,打不过顾玹,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他只能坐在这张偷来的龙椅上,看着那边的檄文传遍天下,看着自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邢奇站在御书房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面色恭敬得像一尊泥塑木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映着顾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映着满地的碎纸,映着这间越来越破败的御书房。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吐着信子,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顾琰骂够了,跌坐在椅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手还在发抖,像是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人,瘫在椅子上,再也骂不动了。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顾琰粗重的呼吸声。
“邢爱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你说,朕该怎么办?”
邢奇从角落里走出来,在顾琰面前站定,躬身行礼。他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陛下,臣有一策。”
顾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急切和期盼。邢奇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曳。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臣听闻,猖猡人虽然退了,可他们的二王子乌恩其,并未走远。他在北边的草原上扎下了营帐,日夜操练,等待着什么。”他转过身,看着顾琰,目光深沉如渊,“陛下,何不与他联手?”
顾琰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你说什么?与猖猡人联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那是引狼入室!”
邢奇没有退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陛下,狼已经在室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顾玹才是那头狼。他占着京城,握着大军,挟着太上皇的圣旨,口口声声说陛下是僭越。陛下若再不动手,等他缓过劲来,南下讨逆,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可顾琰懂。到那时候,他连坐在这张龙椅上的机会都没有了。顾琰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知道邢奇说的是对的。猖猡人是狼,可顾玹也是一头狼。两头狼,总要先杀一头。而他,选择先杀顾玹。
“可……可朕怎么能与猖猡人联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若与他们联手,天下人会怎么看朕?史书会怎么写朕?”
邢奇看着他那副挣扎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他走上前,弯腰替顾琰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陛下不必亲自出面。臣听说,臣的弟弟邢远,当年在边关时,曾与猖猡人打过交道。他有门路,有渠道,神不知,鬼不觉。”
顾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茶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你去办。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邢奇躬身领命,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这一步棋,他走对了。顾琰怕顾玹,怕得要命。
为了打败顾玹,他什么都肯做,哪怕是勾结曾经差点灭了他江山的敌人。而他邢奇,只需要在这盘棋里,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就够了。
他正要退下,顾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关切:“对了,最近似乎不太能见到你弟弟。他卧病在家,可好些了?”
邢奇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转过身,朝顾琰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还好。只是偶感风寒,大夫说要静养些时日。多谢陛下挂念。”
顾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累了,不想再管这些琐事。他只想快点打败顾玹,快点坐稳这张龙椅,快点结束这场噩梦。
邢奇退出御书房,走在长廊上,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衣袂飘飘。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越来越重,越来越暗。他知道,邢远不是卧病在家。邢远在找沈淼。
那个女人,那个沈家的女儿,那个曾经是邢远妻子的女人,几天前跑了。
没有留下任何书信,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甚至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带。她就那样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邢远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可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她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邢远这些日子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没有问,也不想问。他只知道,邢远这个弟弟,已经废了。
一个被女人废了的男人,不配做他的兄弟,不配做邢家的儿子,不配在这盘棋里占有任何一个位置。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那里面还亮着灯,顾琰还在那里,等着他去找猖猡人,等着他去帮他打赢这场仗。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