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2)
无奈风言滨就像没听到一样,僵硬地立在那里,好像腿脚已被牢牢地固定在雪地里。殷绪看他这样子,心中已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隐隐约约很快就变成了肯定,一蓝衣少女从那辆马车上跳下,快步走来给风言滨行了一礼:“世子,我家少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风言滨抿了抿唇,迟疑道:“你家少夫人,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好与不好都不是奴婢说了算,世子若真的关心,随奴婢看一眼不就知晓?”少女掩唇一笑,侧身道:“世子请。”
风言滨本不是矫情人,他掩去心中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抬步向那辆马车走去。
“若觉得冷,就进车里等。”难为他这时还能考虑到自己,殷绪实实在在地惊讶了一下。
这“一叙”的时间也算不上多长,但以殷绪现在的身体状况,在外面吹一会儿冷风就已觉得头脑发沉,思维不甚清楚。他在车里坐了会儿,嫌车里不方便活动手脚,反而更冷,便又下来走动。
他本是无心,却叫刚回来的风言滨会错了意,他停下脚步,看着殷绪漫无目的的乱晃,踢雪,心头不知为何就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你就这么想在我面前表现?”风言滨突然开口。
“啊?”殷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不会以为自己一直站在外面等他吧?不过如果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虽然自己没那意思,但就时间上来讲,他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待着。
风言滨认定的事不需要别人辩解,特别是在他吩咐风泉驾马车先回府后,殷绪对风泉投来的讶异的目光笑了笑,跟着风言滨缓步慢行。
看这架势,殷绪就更不会再傻乎乎地解释什么,他亦步亦随,打蛇棍上,试探地问道:“世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你这么关心本世子的事,那就不妨猜一猜本世子在想什么,如何?”
殷绪挑眉:“猜对了有赏吗?”
风言滨觉得有趣,轻笑一声:“先猜再说。”
殷绪沉吟:“嗯——世子可是在想孟夫人的事?”
风言滨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眼神也冷了下来。他轻哼:“你可知道,聪明人一般不会太长命?”
殷绪道:“楚双只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而已,那里算得上真正的聪明人?不过席间听三少爷提及苏雨小姐,又见方才世子情状,两相联系方有此一猜,能恰巧猜中实为侥幸。”
风言滨上下扫视一眼,这才放缓语气:“你说得不错。”
“世子方才说,猜对了有赏。”殷绪特意加重了“赏”字的读音。
“说吧,想要什么?”
“想要的太多,说不过来。不过楚双有一事不明,还请世子解惑。”
“何事?”
“三少爷举止荒唐无礼,可言辞中针对世子时却句句暗藏芒尖,引人深思,长此以往,对世子颇为不利。世子为何不出言反驳?”
“反驳?”风言滨冷笑:“他说的都是真事,我如何反驳?”
殷绪虽本就是想套话,没想到风言滨承认的这么坦荡,不由得愣住了。
风言滨见他张着嘴傻乎乎的样子,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孟夫人是大伯长女,比本世子年长两岁。”雪花纷纷扬扬,一开口就有热气在嘴边凝起一道白雾。
殷绪静静的听着。
“幼时光景我已记不太清,只知自我懂事起,母亲再也没出现过,平白留下一堆骂名供他人戳着我的脊梁骨指指点点,”风言滨的语气十分平和,就好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父亲从未管过我,他被祖父关在宗祠里,形状癫狂神志不清,根本认不出我是谁。侯府那么大,肯真心待我的,除了谭叔,就只有她了。”
“苏雨姐待人亲和,性格温软,而这正是细君所不喜的,说她没有世家大族的傲气,堪不得大器。”
“但我每次被罚,她一定会偷偷来看我。她那么怕黑,却肯深夜里一个人跑去宗祠给我送吃食,那时我就想,等我当了世子掌管了侯府,一定不让任何人再欺负她,瞧不起她,我要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找一个最好的人当本世子的姐夫。”
风言滨目光放空,好似陷入回想当中。
殷绪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风言滨声音越发清冷:“然后我当上世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她父亲开刀。”
“权力之争,唯你死我活尔。”风言滨淡淡道:“本世子不会停手,也从未后悔过杀了大伯,可我后悔伤了曾经真心待我的人。”
“所以,世子就赶在细君动手之前将苏雨小姐送上了孟家的花轿?”殷绪接道。
风言滨沉默不语。
“若是因为此事,世子其实不必过分内疚,纵然孟家财力声望都及不上风家,可胜在孟大少爷对小姐的一颗真心,琴瑟和鸣,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你怎知他二人琴瑟和鸣?”风言滨脚步不停。
殷绪道:“若非如此,世子怎会还有心情与楚双出来散心?”
闻言,风言滨不禁真心露出一个笑容:“苏雨姐有了身孕,已有三月了。”
在世子府待了这些时日,还是第一次看见风言滨这样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殷绪贺道:“恭喜世子,快要当舅舅了。”
风言滨笑完,突然转头看了殷绪一眼:“我有时在想,幸好你不是敌人。”
殷绪心中一紧,小心翼翼道:“世子……何出此言?”
“你进我府上不满半月,还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就都已知道了。若你是敌人,本世子岂不是把所有秘密都在敌人面前透了个遍?”
殷绪赔笑道:“世子若不信我,我怎能知道这么多?您的信任,楚双绝不辜负。”
“本世子不会亏待手下的人,只要你忠心,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风言滨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就算是一方郡侯,也不是没有可能。”
得此重诺本应惊喜,可殷绪却并不高兴,赏赐越厚,风险就越大,若连性命都保不住,要金银财宝又有何用?想到这里,他苦哈哈道:“那…就多谢世子厚爱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过了天已漆黑,风言滨终于注意到殷绪冻得通红的鼻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聂楚双,你可还记得本世子早上与你说了什么?”
“啊?”殷绪茫然。
“本世子说,若你在侯府还是口无遮拦,就不必再肖想子孙后代了。”
说好的不会亏待呢!反口得略快了点吧!殷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中拼命呐喊。
风言滨的话随风传到殷绪耳中:“可你今日的口无遮拦,我很高兴。”
他没有回头,自然看不见殷绪刹那间做如何表情,弦月当空,清辉映出地上白雪的珠玉光泽,却映不出殷绪晦暗不明的神色。
如果风言滨没有牵扯进聂府与元王的争斗,如果他没有牵扯到炸药一事,也许……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