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猎主(1/1)
看守归顺之后,天外那些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几双。它们不像以前那样冷,也不像以前那样空,而是带着好奇,像在看什么新鲜事。小七蹲在网中央,仰着头跟那些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觉得它们不像敌人了,倒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他朝它们挥了挥手,有一双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回应。陈衍秋却没有抬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疤,疤里的光还在亮着,很稳。他站起来,把笔从石头堆上拔下来,这次笔没有插回去,而是别在腰间。小七问:“陈大哥,你要去上面?”陈衍秋点头:“去。去看看上面的猎场,看看那些拿刀的人。”小七没有拦他,只是把那三十三块石头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更紧。
“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
陈衍秋没有回头。他走到网中央,蹲下来,把网上的光拨开,露出网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一模一样。门楣上没有字。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天,不是地。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满了画像。画像上的人他都不认识,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剑,有的拿着弓,有的拿锤子。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走廊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黑得发亮,像一口倒扣的锅。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猎主”。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是红的,红得像血,照得满屋都是红色。屋子的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很大,大到像一张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很高,很壮,壮得像一头牛。他穿着一身红甲,甲片上刻满了符文,不是文字,是骷髅头。他的脸很宽,宽得像一扇门。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灯,像血,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他手里没有刀,没有剑,没有弓。他手里握着一根鞭子,鞭子很长,长到拖在地上,鞭梢分成了几岔,像蛇的信子。
他看见陈衍秋,没有站起来,只是歪了歪头,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排尖尖的牙。“你就是那个掰断阿守刀的虫子?”
陈衍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红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红了,但眼睛没红。“你是猎主?”
那人点头,把鞭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甩了一下。鞭子在空中炸响,声音很大,震得墙上的灰都掉了下来。“我是猎主。猎场的主。上面的猎场归我管,。大人让我来捏死你。捏死你,他们就睡得着了。”他站起来,比陈衍秋高了两个头,低着头俯视他,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红。
“你掰断阿守的刀,不算本事。阿守是废物,守了三万年,连自己的光都忘了。我不是废物。我的鞭子,抽过一万个像你这样的虫子。抽一个,死一个。没有一个活下来。”他把鞭子举起来,鞭梢上的几岔像蛇一样扭动,发出嘶嘶的声音。
陈衍秋看着他,看着鞭子,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他没有退,也没有躲。他向前走了一步。“你抽过一万个,那是他们。我不是他们。我是陈衍秋。”
猎主笑了,笑得很响,像打雷。“陈衍秋?没听过。虫子不需要名字。虫子只需要死。”他一鞭抽过来,鞭子很快,快到看不见鞭身,只看见一道红光。红光劈开了空气,劈开了光,劈开了陈衍秋面前的红色。陈衍秋没有用手接,他侧身躲了一下,鞭子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耳朵被擦破了皮,血滴下来。他没有擦,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步。
猎主收了鞭子,又一鞭抽过来,这次更快,更狠。鞭子打在了陈衍秋的背上,衣服破了,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血从背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地上就长出了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猎主皱了皱眉,他没见过这样的虫子,挨了鞭子不叫,不跑,不哭。还发光。他又一鞭抽过去,打在陈衍秋的腿上。腿上的裤子破了,腿上也是一道血痕。血又滴在地上,地上又长出了光。两道光并排亮着,像两棵刚发芽的苗。
陈衍秋没有停下,他还在走。走了三步,离猎主只有五步远了。猎主有些慌了,他抽了无数虫子,从来没有一个虫子能走到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连着抽了十几鞭,每一鞭都打在陈衍秋身上。背上、肩上、手臂上、胸口、脸上。陈衍秋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但他没有倒下。他还在走。走了四步,离猎主只有一步远了。
猎主举起鞭子,想抽最后一鞭,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他看着陈衍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红,没有血,只有光。很亮,亮得刺眼。他问:“你……不疼吗?”陈衍秋说:“疼。但疼也要走。”
猎主的手开始发抖,鞭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鞭梢上的几岔缩了回去,像受了惊的蛇。他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陈衍秋,看着他浑身的血,看着那些血里长出来的光。光越来越亮,亮到把屋里的红都冲淡了。他问:“你……是什么东西?”
陈衍秋说:“我是人。会疼的人,会流血的人,会死的人。但我的光不会死。我记住的人不会死。你抽得死我,抽不死我的光。你抽一万鞭,我的光就亮一万次。你抽一万年,我的光就亮一万年。你抽不动。”
猎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鞭子,抽过无数虫子。现在,手在抖,抖得厉害。他忽然觉得空,不是手空,是心空。他忘了自己也是人。他忘了自己也有光。他忘了自己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死。他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陈衍秋走到他面前,让他想起来了。
他哭了。不是流泪,是发光。光从他眼睛里淌出来,淌到脸上,淌到手上,淌到那根掉在地上的鞭子上。鞭子亮了,符文活了,但不是以前那种红,是新光,是他自己的光。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我也有光。被人记住了。也有人记住我了。”
他弯下腰,把鞭子捡起来,双手递给陈衍秋。“你拿着。这鞭子,抽过一万个人。现在它亮了,不抽人了。你用它,种光。种在土里,种在石头上,种在人心里。”
陈衍秋接过鞭子。鞭子很轻,轻得像一根绳子。他把鞭子挂在腰间,和那支笔并排。他转过身,走出那间红屋子。身后,猎主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胸口的那些光不急不慢地跳着。他没有跟上来,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跟上去。他就是光,光会自己走。
小七在网中央等着,看见陈衍秋浑身是血地走回来,吓得哭了。他跑过去,想扶他,陈衍秋摆摆手,自己走到网中央,坐下来。他从腰间解下鞭子,插在石头堆上,和那支笔并排。鞭子上的光柔和了许多,像月光,像母亲的手。
石头堆里又多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猎”字。小七把它放上去,三十四块石头靠在一起。
陈衍秋闭上眼睛,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光从伤口里长出来,填满了那些裂痕。他知道,上面还有更上面。拿鞭子的人走了,还有拿刀的人。拿刀的人走了,还有拿笔的人。拿笔的人走了,还有拿剧本的人。他要一个一个走上去,不是爬藤,是走。走上去,把他们的光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