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飘》(2/2)
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书。“一块大洋,只收大洋,不收金圆卷与法币。”
她没说什么,她也知道现在的钱不值钱了,但没想到已经根本没人要了,好在从北平出来,她身上只带了美元、黄金与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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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她坐在床边,翻开《飘》的第一页,开始读。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斯嘉丽在十二橡树庄园的舞会上,读她爱上了艾希礼,读她为了赌气嫁给了查尔斯,读战争来了,读男人们去打仗,读女人们在家里等待,读她们收到阵亡通知书时的哭声。她读斯嘉丽在亚特兰大被围的时候,带着梅兰妮和孩子逃出城,穿过战火,穿过废墟,回到塔拉庄园。她读斯嘉丽站在塔拉的废墟上,抓起一把红土,对天发誓:“上帝为我作证,我永远不会再挨饿。”
白清萍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那些在战火中度过的日子。她没有塔拉庄园,没有红土,没有上帝作证。她只有自己。她把书放下,拿起笔,铺开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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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李树琼写信。信的地址,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台北的地址她知道,但邮路断了,信寄不出去。她只是想写。写给李树琼,写给那个在台北等着她的人。
“树琼:我在读一本小说,讲一个南方女人在战乱中活下来的故事。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在废墟中挣扎的女人。”
她写下这几个字,停下笔。看着信纸,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她想起李树琼的脸,想起他坐在黑暗里等她,想起他给她温着的汤,想起他抱着她睡觉。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她还活着。她继续写。
“南京很乱,街上很多人都在逃。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我告诉自己,不管去哪里,都要活着。”
她写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不能在信上留下泪痕。泪痕会出卖她的软弱。
“你也要活着。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我。我们都要活着。”
她写完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只有“李树琼”三个字。她把信放进抽屉里,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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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那些空话,她已经写了很多页。天气、吃饭、读报、睡觉。没有一句真心话。她翻到最后几页,把这几页撕下来。空白的不够藏东西。她又翻到前面,找到一页写满字的,仔细看了一遍——都是废话。她把那一页也撕了。
日记本变薄了。她从枕头把怀表从布包里取出来,表壳很薄,背面刻着两个字:“等你。”她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把怀表塞进日记本中间,用几页纸夹住。她合上日记本,用手压了压,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本无关紧要的书。她又把手枪从腰后取下来,用布包好,塞进箱子里。箱子放在墙角,上面盖着几件旧衣服。她的全部家当,都在那个箱子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千多美元,两根金条,两百多块大洋,还有那本《飘》。她随时可以走。只要命令来了,她拎起箱子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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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清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南京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像北平的天,有时候还能看见蓝色。也不像延安的天,蓝得透明,蓝得刺眼。她在延安的时候,喜欢看天。天特别蓝,高远,辽阔。她坐在窑洞外面,看着那些云慢慢地飘,想着未来,想着胜利,想着等战争结束了,她要嫁给李默。多么简单,多么愚蠢。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树枝吱呀吱呀地响。她在心里默默告别。告别延安,告别北平,告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告别那些爱过她的人,她爱过的人。告别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告别她的青春,告别她的信仰。
她闭上眼睛站在窗前,把这几年来经历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延安到松江,从松江到北平,从北平到南京。她去过那么多地方,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家。她在延安住窑洞,在松江住宿舍,在北平住菊儿胡同,在南京住招待所。每一间屋子都不是她的。她只是路过。
她想起斯嘉丽。斯嘉丽最后回到了塔拉,那个红土地上的种植园。塔拉是她的家,她可以回去。而自己——自己的家在哪儿?白家大院?那是伯父的家。菊儿胡同?那是李家的房子。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就没有。她不需要家。她只需要活着。
她走到桌前,把那本《飘》拿起来,翻开。她接着下午的地方继续读。斯嘉丽到了塔拉,发现母亲死了,父亲疯了,两个妹妹病了,家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她没有哭。她站在红土地上,抓着泥土,发誓再也不会让家人挨饿。
白清萍合上书,想起自己。那些日子,她也是这样。被抓了,没有哭。被隔离了,没有哭。被监视了,没有哭。被背叛了,没有哭。被遗忘了,没有哭。她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她做到了。但代价是,她也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